众人将要移步之际,李通明忽地踏前一步,向陈校尉略一拱手:“陈校尉,可否容在下一观那份名录?”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已走出堂外的守静道长,足下略顿,眯起眼,缓缓转回身来,目光落在这位先前始终沉默的年轻人身上。
在场之中,他修为算得上靠前一列,加之道门望气、观人的本事,因此也能隐隐瞧出李通明的不俗之处。
石磊三人想不到那么深处,只是一愣,随即忧色浮面。
他们生怕恩公心急出关,言辞不当,再度触怒这位显然已不耐的校尉,那般事情便再无转圜余地。
阿柴下意识想开口劝阻,被老吴一个眼神止住。
知李通明救过石磊三人后,陆清禾便将其视为自己人,本也欲上前替其打圆场,可话到嘴边却止住。
他目光扫过李通明那沉静无波的侧脸,心中微动。
与这位虽初识,然观其言行气度,自有静气,不似鲁莽冒失之辈。
此刻突兀发问,或许……真有倚仗?
苏瑾眉头蹙起,她正因方才失言而窘恼,此刻见这陌生青年又生事端,心中不由暗骂一句多事。
万一此人口不择言,等会儿牵连到她,彻底坏了她在守静道长和陈校尉眼中的印象,那便糟了。
故而,她抢先开口,撇清干系道:“陈校尉,此人是我师弟友人之伴,与晚辈及百草堂并无深交。其言行,晚辈不便置喙。”
话虽隐晦,可界限划得分明。
陈校尉因苏瑾先前之言,心头余恼未消,此刻闻言,目光落在李通明身上,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官腔:“阁下欲观名录?”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若名录上确有阁下尊讳,本官自当按章程公事公办。”
这话纯属推脱。
那份特许名录乃军中密件,关防司内仅司主处存有正本,他这校尉手中并无备份。
不过尽管如此,他虽未亲见名录内容,但司主曾无意叹了一句“此番特许者,不过一手之数”。
玉门关何等重地,藏龙卧虎,能入此寥寥名录者,身份定非同寻常!
而眼前这青年,纵有些修为,可面生得很,又岂会在此列?
多半是哪个有些背景,却不知天高地厚的宗门子弟,以为在别处好使的名头,到了这玉门关也能通行无阻。
当真可笑!
李通明面色如常,似未听出其中婉拒,又道:“校尉不取那名录来一观,又如何能断定在下不在其上?”
陆清禾闻此言,不由眼皮狂跳。
他暗忖是否该出言转圜,却又觉李通明此言语虽直,却又隐有底气的样子,当即将劝解之语咽回。
一旁苏瑾,嘴角掠过一丝哂意。
在她看来,这分明是强词夺理,瞎掰硬扯。
如此不仅无用,反而只会徒惹人厌。
“呵呵……”陈校尉也是被这话气笑了。
他浸淫官场多年,见过形形色色之人,此刻看李通明,倒像在看一个不知轻重的愣头青,先前那点不悦反而淡了些,多了几分看戏的心思。
他捻了捻短须,耐着性子道:“阁下有所不知,此名录关乎边关防务,非同寻常文书,岂是任谁皆可查阅?”
“阁下若自觉应在名录之上,总需有些凭证。否则人人皆来要求一观,关防重地,岂不乱了章法?”
他顿了顿,指向门外,“若阁下真对此名录好奇,按规矩,其实该先去兵司衙门询查。”
“名录乃兵司拟定,关防司……只是按册勘验,然后盖印而已。”
这番话,算是给了个台阶,也点明了规矩所在。
不料李通明微微颔首,竟道:“陈大人所言合情合理,凭证在下也有。只是……”
他目光缓缓扫过堂内众人:“此凭证一旦出示,在座诸位,恐怕皆会短时间不得自由,与外界隔离一阵了。”
一语惊四座!
刹那间,堂内落针可闻。
石磊三人瞪大眼睛,阿柴甚至下意识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听错。
陆清禾眸中精光一闪,愈发深邃。
苏瑾先是一愣,随即面上浮现荒唐之色,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
守静道长眼睛也微微睁开了些,再度打量起李通明。
陈校尉脸上的淡笑僵住,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阁下此言……究竟何意?”
李通明声音平稳,解释道:“非是在下猖狂,只因出关受阻便要迁怒诸位。实是此事牵涉颇深,干系重大,需得隐秘行事。”
“在下的身份凭证,关联某些机要。诸位若在此亲眼得见、亲耳听闻,在相关事宜彻底了结之前,为防消息外泄……”
“恐怕皆需暂移军中妥善之地,由专人看管,直至风平浪静,方可恢复自由身外出。”
解释得清楚,可众人脸上茫然犹在。
非是不懂其言,而是难以置信!
苏瑾终是忍不住,嗤笑一声,话中讥讽不加掩饰:“你的意思是,你身份特殊,紧要至极,必须隐匿?”
“而我们一旦看了,知晓了,便会成隐患,需要被看管起来?”
她摇了摇头,仿佛在面对失心之人:“凭此就想让陈校尉破例取出名录,助你出关?未免太异想天开!”
话落,她转向陆清禾:“清禾师弟,你且看看,你这几位新结识的朋友,都是些什么人物!行事荒唐,言语无状!”
陆清禾面色一沉:“师姐,慎言!李兄是我朋友的恩公,亦是在下之友。师姐即便不信,说话也当留有分寸!”
“分寸?”苏瑾气极反笑,“他这般信口开河,危言耸听,便是分寸?师弟,你莫要被人蒙蔽了!”
李通明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看向陈校尉:“其实在下是否玩笑,校尉一验便知。”
陈校尉惊疑不定。
他倒是见识过一些真正位高权重者,确有股不怒自威的沉静,与虚张声势的浮躁截然不同。
眼前这青年,从始至终气定神闲,言语虽惊人,却无半分慌乱夸张之色。
难道……真有其事?他沉吟片刻,盯着李通明眼睛,缓缓道:“阁下……当真不开玩笑?”
李通明颔首:“绝无虚言。只要诸位不怕被请去军中暂住些时日,在下便可亮出凭证。”
“阁下此举,倒是一直在为我等考虑……”陈校尉深吸一口气:“职责所在,军令如山,若阁下真有什么特殊身份,我又岂能因怕事而装作不知?”
他挺直腰板,正色道:“既如此,本官必须验看凭证。否则,名录之事,绝无可谈。”
他目光扫向其他人,“至于诸位……还请自行斟酌。”
陆清禾率先开口,他看向李通明,目光坦然:“李兄,若你凭证为真,陆某仍需为你向导,是否可免于此例?”
李通明点头:“自然。陆兄若愿担任向导,自然不算无关之人。”
石磊三人互相看了看,石磊一抱拳,粗声道:“恩公救我等性命,大恩未报。若是真的,无非被关些日子,有吃有喝,怕个鸟!恩公尽管亮出那凭证来!”
阿柴、老吴亦重重点头。
守静道长一直静观,此刻忽地抚须一笑,声音平和:“红尘何处不可修行?军中静室,也别有一番清净。贫道愿随缘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