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能坐上这关防司校尉之位的,非是自边军退下,有门路的老行伍。
便是那些玉门本地,根深蒂固的世家子,人脉通达,手腕活络。
这些道道,李通明心里门清。
不过,如果封关之事,真是因五仙教……因他给裴老的那封信。
那么,这位百草堂的大师姐,恐怕也会铩羽而归。
等等,那特许令似有一个名录……李通明眸光一闪,似想起什么。
裴老知他要出关的,又怎会不做协调?
与此同时,苏瑾已引着众人迈入后堂。
堂内陈设简朴,只一案数椅。
此刻,一名身着浅青道袍的老道,正端坐客位,手持茶盏,神色沉凝。
主位上的陈校尉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留着短须。
眼下这位权力颇大的校尉,目露为难,搓着手,偏偏脸上还得堆满笑,对着那老道低声解释什么。
听见脚步,陈校尉和老道,目光同时转来。
后者在李通明三人身上微顿,复又离开。
苏瑾见那老道,却是瞳孔微微一缩,连带脚下都快了两步,上前敛衽一礼,语气恭谨:“晚辈百草堂苏瑾,见过守静道长。”
被称作守静道长的老道,抬眼看来,微微颔首,神色稍缓:“原是苏家女娃。”
声音平和。
这位守静道长,正是如今玉门州境内,道门魁首玄真观观主冲虚道长座下开山大弟子。
虽其自身修为止步五境,在玉门州地位却颇为特殊。
说起玄真观,渊源极深。
道门传承浩瀚,流派纷繁。
可但凡能立观传道的,往上数千年、万年,必有不凡根脚。
玄真观祖上亦是如此,说是出过羽化登仙的祖师,能与斩龙山一较高下。
辉煌时弟子数万,道观连绵。
然道门兴衰,亦如潮起潮落。
百余年前,玄真观已没落至仅剩当代观主独守空山,香火几绝。
幸而道统未失,传承完整。
这位观主亦是奇人,前半生寂寂无名,六十岁前困守四境不得寸进,看似资质平庸。
却不知是道门修行讲究“道法自然,水到渠成”,还是其人厚积薄发,大器晚成。
六十岁后,竟接连破关,不论六境还是七境,都势如破竹,只用十余年便破开瓶颈。
一时震动玉门。
玄真观也因此复兴,短短几十年间,再成南境三州道门领袖。
而守静道长,便是观主当年独守空山时,所收的唯一弟子。
据说其年幼时,资质平平,别家宗门皆瞧不上,只得拜入当时堪称寒酸的玄真观门下。
平日里也没专门去修过什么道法神通,只是专心侍奉师父起居,打理杂务。
不曾想,打理着打理着,他那不着调的师父竟破了六境、七境。
而他这开山大弟子的身份,也水涨船高。
虽自身修道进境缓慢,至今未破六境。
可在玉门州地界,任谁见了,也得尊称一声“守静道长”。
不过此老,性情淡泊,向来不喜虚名。
门徒多了,不必打理杂务后,便只一心钻研道典丹法。
今日竟亲至关防司,倒是稀罕。
毕竟就身份而言,陈校尉接待这位老人家,是不够格的。
得是司主来才行。
……
与此同时,陈校尉见苏瑾行礼,也忙挤出笑容:“真是稀客,苏仙子竟也来了。”
他目光掠过苏瑾身后的陆清禾、李通明等人,只一眼便不多看。
苏瑾直起身,看了一眼守静道长手中未曾动过的茶盏,又见陈校尉那副欲言又止的尴尬模样,心中已猜到大半。
她定了定神,开口道:“陈校尉,晚辈此来,是为我师弟陆清禾,还有他几位朋友出关勘验之事。”
“听闻近日有新规,需特许令方可出关。不知……”
陈校尉未等她说完,便已苦笑着摇头打断:“苏仙子,守静道长亦为此事而来。”
他略做斟酌,语气满是无奈:“非是下官有意刁难,实是军令如山。”
“三日前,军中岳大将军亲自签发的钧令,严控一切非必要人员出关。”
“这特许令的名录……唉,不瞒二位,那名录关防司虽然也有一份,可上面的姓名全由军中直接核定。”
“下官这里,也只是照章办事,核查用印而已。”
他这话说得坦率,也不搞什么弯弯绕,直接点明了压力来自那位岳大将军。
同时又撇清了自身责任……名录增减在兵司,你有能耐你就去,俺反正没这个权力。
守静道长放下茶盏,盏底与木案轻轻一碰,发出嗒一声轻响,于堂中格外分明。
老道缓缓抬眼:“陈校尉不必为难。贫道此来,非为强人所难,亦知军令如山,不可轻动。”
他顿了顿,面露坦然:“说来惭愧,贫道虚度百二十载,修为却始终徘徊五境,难窥六境门径。”
“不仅比不得家师那般厚积薄发,更是可称朽木之质,愧对恩师教诲,亦负玄真观声名。”
话中并无自怨自艾,只有平静陈述,可室内众人闻言却皆神色微动。
五境道修,寿元悠长,百二十岁确不算老。
但修道之人,尤其是一观首徒,困于五境多年不得突破,其中压力与心绪,外人难知。
守静道长继续道:“幸得恩师点拨,近年偶有所悟。欲破此关,尚需丹药辅佐,炼制一炉太乙冲和丹。”
“丹方之中,有一味七叶鬼灯笼,需千年以上火候。”
“此药生于阴腐与灵机交汇处,具破障涤浊之效……唯关外才有。不然便得到东境几州去寻。”
竟如此之巧……陆清禾闻言,眼皮微微一跳。
他亦需此药。
守静道长看向陈校尉,言辞恳切:“此物虽生于绝地,却非军资要物,贫道原欲携两位弟子,轻装简行,只取所需,绝不多生事端,旬日即返。”
“奈何新规骤下,出关无门。贫道思索再三,只得厚颜来此,恳请校尉通融一二,签发特许令。”
“此事,确为贫道一人之私,不好惊扰太多,若陈校尉不便,那就算了。”
这番话,情理兼备,姿态亦放得极低。
一位道门魁首的首徒,还上了岁数,又坦言自身“朽木”,只为恳求一纸特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