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交,非是谄媚。陈校尉夫人之疾,是咱们百草堂妙手回春,此乃恩情,亦是纽带。”
“借此纽带,行些方便,办些正事,无损你我医者仁心,反而能让我们想做之事,少些阻滞。”
苏瑾轻轻一叹,似有无奈:“师姐知你心中自有丘壑,不屑此道。”
“可你想过否?你若因手续延误,不得出关,误了正事,或是在关外因准备不足而遇险,你那几位泽猎子朋友,又当如何?”
“你欲助人,反因固执而困顿,岂非本末倒置?”
“师姐思虑周详。”陆清禾终是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青禾受教。今日之事,多谢师姐援手。
这世间道理千万,他陆青禾自有行走之道。
非不听劝阻,而是草木生于山野,自有其性,又何必强求皆成栋梁?
……
关防司衙门坐落于玉门关内城西侧,规制不算宏阔。
青灰高墙,黑漆大门,门前两尊石狴犴怒目圆睁。
门檐下悬一匾,书“勘验稽防”四个大字,据说是某位镇关大将的墨宝。
此地虽只是六品衙门,权柄却重,天然高半品。
凡出入关者,无论修士百姓、商旅行伍,皆需经此勘验核准,加盖朱印,方能通行。
衙门之内,多数院中早已挤满了人。
长龙蜿蜒,嘈杂声不绝于耳。
有商贾、修士,有结伴而行的泽猎子、采药人,亦不乏身着各宗门服饰的弟子。
这些人,大多面上带着不解,甚至是些许愤懑。
石磊引着李通明六人进入衙门后,看着眼前大排长龙的景象,也是一愣。
而后不由道:“往日虽也需等候,却不至于这么多人……”
话音未落,便听队伍前头传来争执声。
众人目光前探。
只见一名身着锦缎、大腹便便的商贾,正与一皂衣胥吏争辩。
他面色涨红,愤愤不平:“刘某往日出关采药,从未需这般繁琐!”
“何以今日用‘名额已满’搪塞?我晨起头一个来此排队,难道也是满额不成?”
那胥吏眼皮都未抬,只慢条斯理翻着手中簿册:“上峰新令,近日关外不靖,非特许不得出关。刘掌柜,请回吧。”
商贾还要再说,旁边两名按刀兵卒已跨前半步,目光冷冽。
商贾气息一滞,终是悻悻退下,低声骂咧着挤出人群。
大排长龙的队伍中,随之响起一片议论。
“已是第三日了……关外究竟出了何事?”
“听说连悬壶院的队伍也被拦回两支,说是需兵司与关防司联署的手令方可。”
“莫非是树国王庭和瘴母部落那边……”
“嘘,噤声!军中之事,岂可妄议……”
“……”
李通明将这些零星话语听在耳中,侧身与牧云生、邹离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人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各有思量。
另一边,石磊三人已硬着头皮,寻到专门负责泽猎子勘验的偏厅窗口,排队。
等候时辰漫长,日头渐烈。
前后之人多有焦躁,却又不敢高声喧哗,担心被赶出去。
偶有几个试图通融打点者,凑到胥吏身旁低声言语,隐晦塞过银钱或小袋灵珠,却皆被冷脸推回:“非常之时,莫害我也!”
石磊三人见状,面色渐沉。
他们这泽猎子行当,最是依赖出入关外。
若此路不通,等于断了生计。
更何况,之前还在恩公面前夸下海口,言这出关十拿九稳……
时间流逝,约莫一刻钟后,终于轮到石磊三人。
这还是因为泽猎子这边的队,不算太长的关系。
石磊忙上前,递过三人的泽猎行牌,又指了指走上前来的李通明三人:“这三位是某家远亲,欲随我等出关见识一番。路引文书俱全,还请查验。”
值守的是个面皮焦黄的老吏,接过行牌与文书,慢吞吞展开。
目光在文书上扫过,又抬眼打量李通明三人,尤其在那份载明“李墨,骨龄二十二,四境巅峰”的文书上停顿片刻。
“修为倒是不弱。”老吏嗓音沙哑,将文书置于案上,“可惜,近日新规,出关者除常例文书外,还需一特许令。”
石磊一怔:“特许令?这是何物?为何往日从未听闻……”
“往日是往日。”老吏轻拍案头,打断道,然后指了指案上一块新立的木牌。
其上墨迹犹新,写着一行小字:
【即日起,凡非军籍、非官差、非特许采办之修士出关,需持兵司与关防司联合盖印的特许令。违者以窥探军机论处。】
石磊面色一白,急道:“可……可我等前两日方自关外归来,那时尚未有此规!”
“此令三日前戌时下达。”老吏面无表情,“尔等当时是归来,自是不知。”
他瞥了眼石磊三人手中的行牌:“泽猎行牌,依新规,也暂列非特许之列。”
“几位若欲出关,可寻有特许令的队伍依附,或者自行向兵司申请。”
说罢,不再多言,将文书等物推回。
石磊僵立当场,黝黑脸膛涨得通红。
身后阿柴、老吴亦是手足无措。
方才还信誓旦旦,转眼便连关门都出不去,当真是让三人羞臊得无地自容,只觉愧对恩公。
李通明这时上前半步,问道:“老人家,这特许令,需如何申领?可有什么章程?”
老吏抬眼看他,见这年轻人气度沉静,语气也缓了三分:“章程?兵司与关防司各有一份名录。名录上有名号者,方可申请。”
他摇了摇头,“看尔等面生,怕是难喽。”
这其实和“解释权归本机构所有”没什么分别,只是拿出来放在明面上的一个由头。
若是猜的不错,那特许令根本申请不到。
老吏抬了抬手,喊道:“下一位!”
几人只得退到院中角落,石磊三人更是面面相觑,皆一脸茫然与憋屈。
“怪事,当真怪事!”老吴眉头紧锁,低声道:“前两日出关归来时,虽觉关防查验比往日仔细些,却也未曾听闻有此新规。”
阿柴啐道:“难不成又是哪位校尉大人缺钱了,故意搞事刁难人?”
石磊相对冷静,摇头道:“不像。你们看这满院子的人,有几个脸色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