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李通明与邹离身形化作虚影,淡得几乎看不见。
两人循着牧云生留下的的神念传音作为指引,于望关驿纵横交错的街巷屋脊间穿行。
足尖点在瓦片上没一点声音,衣袂拂过夜风,未惊起半点尘埃。
没过多久,二人便悄然抵至驿镇东隅,一片颇为空旷的街坊。
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院静静立着。
高墙黑瓦,红漆大门上挂着一块乌木匾,上书四个大字。
摧山武馆。
门前一对石狮雄踞,虽夜色朦胧,看着仍显得威风。
墙里隐约传出练功呼喝声,灯火通明之处,人影晃动,看来门徒不少。
牧云生一袭青衫,静候在武馆斜对面一座茶楼的飞檐阴影下。
见二人到来,微微颔首,传音道:“李兄,邹离姑娘。此馆明面上做的是正经授艺营生,馆主姓洪,名摧山,四境巅峰武夫修为,在此地开业已有八年,口碑尚可。”
他目光转向那处院落,继续道:“方才那三人潜入后宅东厢,再无动静。”
“我以神识粗略扫过,馆中除洪摧山外,尚有三位教头,皆在三境至四境之间,余者多为一、二境学徒,气血旺盛者约三十余人。”
李通明眯眼看着那武馆匾额。
四境巅峰的馆主,领着几位三、四境的教头,调教数十学徒。
这般规模,在望关驿这等龙蛇混杂之地,只算得上是一方不大不小的势力,不过足以安身立命,广纳财源。
又何须行那夜半杀人,谋财害命的勾当?
更何况,那鼠须中年三人身手诡谲,配合默契,绝非寻常毛贼路数。
其出手目标明确,直指石磊三名泽猎子。
这分明不是劫财。
而是听三人客栈中那番关于关外异变的言语后,才临时起意,行灭口之举。
“看来这摧山武馆,皮下另有一副肚肠。”李通明声音平静,“云生兄,稍后我二人正面叩门。”
“离女侠在外围布下结界,笼罩方圆百丈,避免漏网之鱼。”
两人颔首应下。
邹离素手轻抬,指尖漾开一圈圈无形涟漪,悄然蔓延,将整座武馆及周边街巷笼罩。
结界之内,光影微错,气息隔绝,内外音讯皆断。
李通明与牧云生对视一眼,不再隐匿形迹,自檐角飘然而下。
步履从容,径直走向摧山武馆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砰!”
李通明并未叩门,手掌轻拂,一股沛然劲力透门而入,门闩应声而断。
两扇厚重木门吱呀洞开,露出内里灯火通明的演武场。
场中正有十余名精壮汉子,在一位教头带领下演练拳脚,呼喝声整齐划一。
大门突然洞开,众人齐刷刷望来,见两位陌生来客长驱直入,皆是一愣。
“何人擅闯我摧山武馆!”那领头的虬髯教头最先反应过来,怒喝一声,踏步上前。
他浑身筋肉贲张,气血鼓荡,有三境巅峰气象。
李通明却是看也不看他,目光径直扫向演武场后方连接内宅的院门,声音清朗,压过场中嘈杂:“叫洪馆主出来说话。”
“今夜贵馆有三位朋友,在驿中客栈做了些不太光彩的买卖,李某特来问罪。”
问罪?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话音方落,内宅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一名年约六旬,面色红润、身形魁梧如铁塔的老者,龙行虎步而出。
其身着褐色劲装,太阳穴高高鼓起,目光开阖间精光隐现,正是馆主洪摧山。
他身后紧跟着三人,正是那鼠须中年与其两名同伙。
三人此刻已换了干净衣裳,但面色犹带苍白,气息虚浮,显然伤势未复。
看不透……洪摧山目光如电,在李通明与牧云生身上一扫,眼底掠过一丝惊疑。
随即,他堆起怒容,朝身后那鼠须中年三人厉声喝道:“洪三!尔等今夜不当值,跑去何处鬼混?竟惹得贵客上门!”
那被称作洪三的鼠须中年,闻言浑身一颤,连忙躬身,脸上挤出委屈之色:“馆主明鉴!小人今夜与两位兄弟在驿中吃酒!”
“归来途中,撞见三个泽猎子行迹鬼祟,怀疑他们夹带私货,便想跟去查探一二,岂料被这二位误会……”
“误会?”李通明轻笑一声,打断他的辩解,目光却看向洪摧山,“洪馆主,你这三位手下,身手可是不弱。”
“一双铁钎使得阴毒老辣……这位用链子镖的,劲道刁钻;这位使腰刀的,刀法狠绝。皆是杀人的路数。”
“区区查探私货,何须如此阵仗?又何必潜入客房,施放迷烟,出手便是夺命杀招?”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更巧的是,他们要查探的,偏是今夜在客栈大堂中,说了不少关外异状的泽猎子。”
“洪馆主,你觉得……这是巧合么?”
莫非是官家人,不可能,那些事分明做的隐蔽……洪摧山面色微变,强笑道:“这位朋友言重了。洪三他们行事或许鲁莽,但绝无害人之心!”
“至于什么关外异状,洪某一个靠开门收徒吃饭的武夫,更是一无所知,也不关心。”
“朋友若是不信,洪三这三人便交由朋友处置,我摧山武馆绝不袒护!”
说罢,他狠狠瞪向洪三三人:“混账东西。还不快向这位朋友赔罪,任凭发落!”
这番作态,俨然一副大义灭亲,息事宁人的模样。
不过是弃车保帅……李通明却是看的清楚,他今夜一上来便摊牌,自是已有笃定,非这般就能糊弄。
他不动声色,忽转向那面色惨白的洪三,语气平淡,字字诛心道:“洪三,你可知,你今夜要杀的那三人,与百草谷出身的泽猎子陆青禾颇有交情?”
“陆青禾此刻便在关内。若他得知好友险些丧命你手,以他性情,会如何?”
洪三瞳孔骤缩,却并不慌乱。
李通明继续道:“这般自然是吓不到你……你又可知,你们今夜所用梦魂散,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虽经改头换面,掺了寻常迷药,但其底方里那味鬼哭藤,寻常药铺绝难购得。”
“巧的是,李某恰好认得此物出处……与喜欢装神弄鬼的五仙教,颇有渊源。”
这话他是诈对方的,鬼哭藤少见不假,不过并非五仙教专属。
怎会是五仙教……这三字一出,洪三脸色惨白如纸。
另外两名同伙亦是身躯剧震,眼中露出骇然,比起忧心,更是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