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气、草药香与低声议论混杂在一起,烘出一片热腾腾的江湖气息。
李通明三人也从房内出来,拣了角落一张方桌坐下,要了几样简单饭菜,一壶本地土酿的烧刀子,默然进食,耳听八方。
邻桌是几个皮肤黝黑、筋骨精悍的汉子,衣着沾染着泥浆和某种草药似的暗绿痕迹,正大口灌酒,声若洪钟。
“晦气!鬼哭林那头刚冒头的阴骨藤,老子盯了半个月,好不容易等到月晦之夜毒性最弱……”
“刚要动手,就被一伙穿得花里胡哨的杂毛给搅了!看那架势,像是五神观的旁支!”
“五神观?那群装神弄鬼的也敢来抢食?你没报上咱黑水团的名号?”
“报了有屁用!人家领头的那个,手指头一弹,老子带的辟毒香就灭了,还说什么‘此物与吾观有缘’……”
“呸!要不是看他们人多,又有两个气息邪门的护着,老子非……”
五神观……李通明三人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此名与五仙教听着风格同属,是巧合,还是某种掩饰?
不过南疆之地,本就巫蛊盛行,以这般为号的散修小派不在少数,真真假假,难辨根脚。
另一侧,两个身着悬壶院袍服的年轻弟子,正与一个商贾模样的胖子低声交谈:
“王掌柜,不是晚辈推脱,您要的百年清心兰蕊,如今关外着实难寻。”
“近来那迷魂瘴,范围又向外扩了三十里,好些个熟路的采药人都折在里面。”
“院里有令,非五人以上结队,且有五境长老带队,不得深入瘴区五十里内。”
胖子愁眉苦脸:“这可如何是好?玄真观那边催得急,说是炼制一批破瘴清心丹供给边军,就差这味主药了……价钱好说,再涨三成也行!”
迷魂瘴扩张……李通明与邹离、牧云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迷魂瘴属瘴母部落外围,不算太过危险。
此时,客栈门帘一掀,一股带着淡淡腥气的冷风卷入。
三名穿着灰褐短装,腰间缠着兽筋绳,脸上涂抹着古怪油彩的汉子走了进来。
他们气息并不如何强大,约莫三境上下,但眼神锐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背负的箩筐,以湿布覆盖,边缘渗出些许暗红,散发出一股草药味道。
“是泽猎子!”有人低呼。
“看这收获,怕是刚从黑水泽深处回来……胆子真肥。”
所谓“泽猎子”,是玉门关外对一些专门深入险地,猎取特定毒虫、异草、妖核为生的职业行当统称。
与寻常修行者不同,这些人以此为生,常年在生死边缘行走,经验丰富,消息也最为灵通。
这三名泽猎子寻了处空桌坐下,招呼伙计上酒肉,神情略显疲惫,却掩不住眼底一丝兴奋。
其中一人小心揭开箩筐湿布一角,露出几株叶片呈金属光泽、根茎渗出紫黑汁液的植物。
另一人筐中则可见几枚拳头大小,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灰瘤。
“啧,铁线蚀骨草和毒蜂巢瘤……都是炼制阴毒玩意儿或特定解药的材料,这帮家伙又发财了。”有懂行的食客嘀咕。
酒菜上桌,三名泽猎子狼吞虎咽。
几碗烈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声音虽有意压低,但在嘈杂大堂中,仍被有心人听得真切。
“这次真他娘的险,差点就栽在那片新冒出来的烂泥潭里。”
“潭水看着没事,底下全是缠人脚脖子的鬼手藻,力气大得出奇,老二差点被拖下去。”
“不止呢,回来的路上,还撞见一群腐豺,个头比往常大了一圈,眼睛通红,看见活物就扑,根本不怕人……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你们发现没?黑水泽靠南边,就是寂静岭那一片,雾气颜色不对,泛着点绿荧荧光,隔着老远就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树国王庭那边……好像也不太安生。我们在泽边高点,隐约看见瘴海方向,有几处平时不动的瘴眼,这几天转得跟风车似的。”
绿荧雾气,瘴眼异动……李通明心中默记。
这些零碎信息,乍一看没什么关联,可日后结合其他信息,或许拼凑起来,便能指明方向。
堂内酒气氤氲,三名泽猎子所言虽奇,然在座多是玉门州本地修士。
平日为寻炼器材料、炼丹草料,亦常结伴或是随师门长辈越关,深入人族故土遗疆探觅。
那关外之地广袤,虽妖兽精怪横行,却非树国王庭或瘴母部落族人直接居住之地。
因此只要不踏足真正禁区,谨慎些倒也能全身而退。
故泽猎子所述异状,众人或惊或疑,议论片刻,便又转入其他话题。
唯李通明三人默然听着,心中各自推敲。
同时,大堂另一隅,一桌原本看似寻常商旅的四人,却彼此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
其中为首之人是个面皮焦黄,留着鼠须的中年汉子。
他微微点头,四人便不动声色地起身,留下些许碎银,离开客栈大门,身影没入夜色。
李通明将此一幕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
子时三刻,夜色深沉。
望关驿万籁俱寂,唯有远处巡更的梆子声遥遥传来。
客栈二楼东侧尽头,那间住着三名泽猎子的客房内,鼾声粗重。
倏然,窗纸无声破开数个小孔,几缕淡若无色的轻烟袅袅渗入。
烟味极淡,几乎难以察觉。
然而房内鼾声却骤然一顿。
紧接着,砰一声闷响,有人从床铺滚落在地。
“不对……”一声压抑的惊喝刚起,便戛然而止,化为闷哼。
几乎在烟起的同时,房门门闩被一道阴柔劲力震断,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滑入。
当先一人正是那鼠须中年,此刻他脸上再无商贾圆滑,目中精光湛然,手中已多了一对铁钎,尖端隐泛蓝芒。
身后两人,一持狭锋腰刀,一握链子镖,行动迅捷,瞬间封住室内腾挪空间。
屋内,三名泽猎子仅有靠门最近的一人勉强起身,正是晚间说话最多的那个精悍汉子。
他脸色发青,显然已吸入些许毒烟,身形微晃,却仍暴吼一声,反手自枕下抽出一柄厚重砍刀,劈向当先的鼠须中年:“狗贼!安敢暗算!”
刀风凛冽,虽受毒制,气势犹存。
鼠须中年冷笑,不避不让,左手铁钎轻巧一搭一引,竟将那势大力沉的一刀带偏。
同时右手铁钎已毒蛇般探向汉子咽喉,招式狠辣老练,绝非寻常盗匪。
另外两名刺客则左右直扑床上两名已昏迷的泽猎子。
分明是要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