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浸透层林。
三道风尘仆仆的身影,自北方蜿蜒的官道尽头,缓缓行来。
当先一人身着洗得发白的短打,头戴竹笠,背负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囊。
看着只是寻常行脚商打扮,不过却步履沉稳,笠檐下目光扫过四周时,锐利如鹰。
其后跟着一名头戴帷帽、轻纱覆面的女子,素布衣裙难掩身姿挺拔。
最后则是个青衫落拓的文士,面容蜡黄,腰间却悬着一柄以灰布缠裹的长条状物,行走间悄无声息。
三人不是别人,正是改头换面,潜行南下的李通明、邹离与牧云生。
三人离了碧渊城已近十日,一路化名,期间专拣僻静小路,昼伏夜出。
并以秘术改换形容气息,便是熟识者当面,也难窥破。
沿途所见,越往南行,民生愈显凋敝,村落渐稀,多为老弱。
不过官道上却反常地热闹,车马粼粼,多载货物。
更有不少气息或凌厉、或沉凝、或飘渺的人物,或独行,或结队。
这些人,多是修行者。
“前方五十里,便是‘望关驿’。歇一晚,明日午前,应当便可瞧见玉门。”李通明压低嗓音,目光掠过道旁一队匆匆赶路的劲装汉子。
那些人太阳穴高高鼓起,气血旺盛,显是武道有成,最低也有三境修为。
短短半日,类似人物已见着七八拨。
“南境修行之盛,犹胜传闻,比之东境几州也是不遑多让。”牧云生轻咳两声,声音沙哑。
目光温润,扫过远处几个胸口绣着芍药,周身隐有草木清气的路人:“就连神农、百草两谷的医家弟子,也如此常见。”
听着二人言语,邹离帷帽轻点,未语。
她神识如水银泻地,无声蔓延,捕捉着风中零碎言语。
“听说关内‘血刀门’近日广招门徒,需四境及以上武夫为客卿,供奉不菲,似有大动作!”
“嘿,你那点修为,不如去‘悬壶院’应个采药使,虽险,但报酬里有灵珠……”
“‘玄真观’的冲虚道长上月开坛讲道,据说隐隐触及七境洞真的门槛了,可惜无缘亲见!”
“关外‘黑水泽’近来似有异宝光华,引去不少人,折了好些个……”
修行,在玉门州似已融入日常柴米油盐。
贩夫走卒谈论的不再仅是粮价,更多是哪个宗门待遇好,何处秘境将开,何种丹药有市无价。
空气中弥漫的,除了尘土与草木气息,更有数不清,独属于修行者的一道道灵机。
武夫、佛门、道门、医家。
堪称鱼龙混杂。
玉门州有此气象,皆源于一个因由。
浮翠州,曾经的人族疆土,草木之气最盛,地大物博,修行资源丰富。
也因此造就一个奇特现象。
整个南境近九成的修行人士,皆出自于此。
单玉门州一州而言,确实不亚于东境几州,佛道两门昌盛之地。
……
望关驿不大,却极繁华。客栈、酒肆、货栈林立,甚至还有专供修行者交易的小型坊市。
吆喝声也是此起彼伏。
“上品‘青木符’,护身辟瘴,只换火属性灵材或灵石!”
“收购‘瘴毒妖核’,三百年份以上,价格面议!”
“招募同道共探‘枯骨林’,要求至少四境,精擅防护或遁术!”
“……”
倒是颇有一番别样风情……李通明目光闪动,四处打量。
三人寻了间不起眼的客栈落脚。
柜台后的掌柜眼皮微抬,打量他们一眼,尤其在牧云生腰间那灰布包裹上顿了顿,慢悠悠道:“路引,通关文书。”
李通明自怀中取出三份早已备好的文牒。
文牒本身不假,不过是通过特殊渠道弄来的真实空白文书。
其上信息则由李通明和邹离,以印鉴技巧仿造填充,几可乱真。
掌柜接过,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泛着微光,依次照过文牒与三人面容。
照骨镜,玉门关流出的低等法器,专验文书真伪与大致骨龄修为,防奸细与逃犯……李通明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
却早已运转秘法,将骨龄伪装的和外貌相当,修为也压制在四境左右。
邹离与牧云生亦做类似调整。
铜镜微光依次扫过,未现异状。
掌柜点点头,将文牒递回:“玉门地界,规矩多,几位别嫌麻烦。”
“千万莫要生事,尤其莫要随意探查军营、阵眼要地。”
“明日进城,还需在关防司再验一次,那里更严。”
“多谢掌柜提点。”李通明收起文牒,付了房钱。
不多时,三人于房中密谈。
“玉门关防之严,果然名不虚传。”牧云生低声道,“仅是外围驿镇,查验已如此。入城怕是更加步步关卡。”
“正因其为天下咽喉,雄兵百万,修行者云集,五仙教若真有勾结树国、图谋不轨之心,此处必是关键。”李通明指尖蘸水,在桌面上勾勒简图。
“我们明日进城,先不急直奔关外,顺带摸清关内格局再说,看看有无异常。”
“如军营分布、阵法节点、各大宗门势力、市井流言这些……注意一二有无异常的人员往来,物资调动。”
牧云生、邹离微微点头。
后者声音透过轻纱:“驿中修行者,交谈间提及黑水泽、枯骨林等关外地名频率颇高。”
“且多有树国那边近来似乎不太平、瘴海雾气动向诡异等言语。”
树国王庭、瘴母部落……李通明目光微凝,“浮翠州沦陷已有上万年,关外之地,早已沦为缓冲地带。”
“我们或可从这些常出入关外的修士、采药人口中,探听虚实。”
……
夜色渐浓,望关驿却未沉寂,反因各路行旅的聚集而愈显喧腾。
正值饭点,客栈大堂内灯火通明,粗木桌椅坐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