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金光一闪,人影便出现在了宽大的床铺之上。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一个翻身。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狮虎的咆哮,以及那甚至比猛兽的呼吸还要可怕,源自长矛与青铜盾间的摩擦声。
——就像一场纯粹的噩梦。
直到此刻,肺里好似还灌着几分斗兽场的沙尘和浓烈血腥气,那些被弃置其间的干尸恶臭,脚下一粒粒沉积日久,硬如石质般硌脚的黑褐血垢……
而所有这些,都被淹没在看台上那山呼海啸般的兴奋嘶喊里。
“上啊!”
“为了奥古斯都!杀啊!别像个懦夫!”
“杀了他!奴隶!我在你身上押了整整十个第纳尔!”
徘徊于生死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令人印象深刻。
是以一睁开眼来,顾不得胸口剧烈起伏,周明哲几乎本能的就要继续缩颈滚开身去,以试图躲避那只随时都可能自某个刁钻角度刺出,如冷电似毒蛇般的青铜长矛!
一个老练的长矛手,在难以拉开近身距离的情况下,所能够带来的那份威胁性,实在是太过可怕了!
——直到这家伙看清了周围熟悉的环境。
家居式的陈列,熟悉的摆设,空气中宁神的熏香味儿,都迅速让紧绷的神经开始松缓了下来。
已经安全了……
念头一动,刚一松懈下来,疲倦与精神巨量损耗之后的那种“空虚感”,旋即如潮水般涌起。
毫无疑问,这一回,周明哲是“死”出来的。
在体验了一次真身登入下的“代入模式”后。
这据说不会继承死亡后果的相对安全任务类别,恰如其名,竟然不是以往一般,以自身的真实素质进入任务世界,而是代入到某个“角色”之中,去完成指定的任务!
那感觉,就像是临时从“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更准确的说,是把意识强硬塞进了另一副陌生的躯体里,去体会同样陌生的局面!
——古罗马类型的竞技场,身份是新入场的俘虏兼奴隶,至于任务也很简单,角斗,五连胜!
这便是这位年轻的大少本次所遭遇的恶劣局面!
“操。”
光是一回想起来,他就忍不住低声骂了句,只觉得嗓子眼里都有些发干。
一个来自遥远震旦的黑发俘虏,要求五连胜,任务难度评级却只是“一星低”!
主神的介绍里,把这短短几句话说得无比轻巧……但它可不会告诉你,这一星低的难度,是指以一副伤痕累累的战俘身躯,被狮子追着撵,被那浑身汗臭,胳膊比自个儿大腿还粗的蛮子摔得差点背过气去!
从故意被饿得眼睛发绿的狮虎。
到同为俘虏却为了生存不得不相互撕咬的所谓“同伴”——万幸,在这一点上,周明哲下起手来倒是一点也没有犹豫!
再到最后那些装备着标准制式长矛圆盾,战吼不息,尤其技巧娴熟的正规角斗士……
说是低难度,但可没说不会“死”人。
躺会床上,周明哲随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腹,皮肉摸着挺光滑,可内里的脏器,直到此刻仿佛都还隐约记得被矛尖擦过的那种“凉意”,尤其剧痛之中,一堆温热的“下水”开始不受控制地滚出“皮囊”的感觉……
直令人一阵阵犯恶心。
那种明确感觉到了生命力在迅速流失,体温开始变冷,死亡已然笼罩在了身上的感觉……真是疯狂!
剧烈创伤式的印象,往往足以让人难以回避地沉浸许久。
用力摇头,依靠理智强迫自己打断了这种“回味”,又休息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撑着坐起来,睡衣的后背上已然湿了一大片。
这间别墅底的地下室,当时是周明哲亲自盯着改建出来的,墙里夹了些东西,门也是按照防弹级别来处理的,按理说应该能踏实才对。
可每次“回来”,他往往也都觉得这同样带隔音效果的地方,静得让人有些心神不宁。
兴许是精力损耗得太厉害,手指这会儿似乎也有点不听使唤,这位年轻的大少也懒得细看,只胡乱在床头上摸索着,直到摁下那个凸起的按钮。
很快,屋门滑开,一个老家伙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
这老人头发都白了大半,走路也有点拖地迹象。等到只是把托盘放茶几上,他也看了眼周明哲如今这副死狗似的样。
“少爷,又折腾得够呛啊?”
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嗯。”
自己人面前,周明哲也懒得装什么,甚至不想多说,“水,还有之前的‘货物’。”
“稍等。”
除了水杯,老头很快就转身又送来了一瓶“罐头”似的东西,放在这位少爷伸手可及的位置,这才悄然从屋中退了出去。
伸手取过东西来,眼看着这银质罐头般的玩意儿,不大的罐身上还带有细密的条纹,形成了某种繁复纹路,但却出奇地没有标上任何用于鉴别的“品牌”。
尤其这东西外壁间还挂满了水珠子,正在往下淌,显然是刚从低温环境下取出不久。
倚靠着床头间的周明哲也是眼里明晦闪动不定,犹豫良久,才用力旋开了这只密封性极佳的“罐头”。
方一打开,那种本就故意调节得较为浓密的香味之下,某种依旧掩盖不住的细微血气,便一同扑了出来。
看着里面这清淡如露般的液体,上手却是质感沉重,似是联想到了什么,让周明哲也是忍不住脸上一抽,甚至露出了几分有些恶心的模样。
这倒是很少见的事情。
作为环菁会如今内部特供的“资源”之一,许多的事情,本也不太瞒得过他们这些“局内人”……无非是看破不说破,佯作不知罢了。
这种近期间才刚推出来的,据说需要以特定金属,尤其是银质器皿保存效果较好的“灵露”。
本质上来讲……恐怕和南美那边同时期流传过来的“圣餐”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效果犹有过之。
无非是经过了简单的调味,添加处理,色素中和之类的手段,抹掉了当中的许多过于直白的“特征”而已。
偏偏在很确定这玩意儿的实际“保质期”绝不会长,往往在数日之间便会失去七七八八功效的情况下,协会这边还能稳定提供这种“原液”……
这就是个很细思恐极的事情了。
确切的讲,周明哲并不想去关心这种“灵露”的具体来源与生产方式,更不想去深入了解当中的某些“门道”。
他只是需要这种东西所能够带来的价值罢了。
随手将银罐头当中的“内容物”倒入一旁的水杯里,看着这大半杯兀自冒着寒气的透明液体,连同杯壁上那迅速凝出的一层寒霜……
又是沉默片刻,却再没有犹豫,年轻的大少只仰头一饮而尽。
老实讲,这种“灵露”滑进喉咙的感觉很怪。颇为“香醇”,但不像酒也不像水,有点黏滑糊糊的,具体口感上倒更接近于果冻乃至于某种史莱姆之类的东西……
伴着东西真进到胃里,一股心理层面的反胃之下,体内却豁然腾起一股暖洋洋的意味,迅速散到四肢乃至于头部。
先前的分外疲惫,尤其那种整个人头皮到神经间的抽痛感,亦开始随之逐步消退……
不得不说,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偏偏这种精神上依旧恶心抗拒,身体却诚实感到舒泰甚至“渴望”的分裂之感,就反而让人脸色忍不住更加地黑了下去。
只是在打开用户信息栏,确认先前因为精神损耗而出现的两三天“平台登入冷却期限”,如今已然迅速缩减了数个小时后……
果然,正如那句老话,底线一旦被突破,就只剩零次和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