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提防着那两万余厢军扎堆在一块后滋生不必要的混乱,赵旸在针对厢军改制这方面抓得十分紧且迅速,在他与孙孚、葛单等一众厢军指挥使至少就表面达成默契的次日,便立即开始对厢军的改制、整顿以及分割。
首先他派人通告全军,随后又将愿意改为自屯兵的厢军组织起来,以百人为基础单位,设都长,十都为一屯,设官职名叫“十都屯长”,为自屯兵千人单位的长官。
日后由厢军改为的自屯兵,就暂定以千人规模作为基础编制,上面不复设统领更多屯兵的职位,以免他日厢军或造反时波及更多人数——毕竟千人规模的厢兵若是造反,对于禁军平叛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甚至自身未见得会有较大伤亡;但若是前者人数达到五千或者上万,那对于禁军平叛而言,难度可能便是呈几何增长。
虽然这事也并非绝对,也许基于厢军此前的混乱管理,五千或上万的厢军凑在一起可能还不如千人规模,但作为此类政策的最初制定者,赵旸自然要将有可能的威胁尽量压到最低。
除了确定自屯兵的最大规模人数外,赵旸随后还效仿朝廷将地方州路的管辖权分为“军事”与“州事”、并限制武官同时兼掌,他亦限制了“十都屯长”的管理权限,只给其“屯治权”,不给其“调度权”,简单说就是只给十都屯长平日里管治手下屯兵的权力,但这仅限于处于各自的“屯地”,超出“屯地”范畴便属于越权——比如私自调度手下厢军等等。
最后赵旸更是明确确定,厢军改做自屯兵后,从身份上便不再是宋国的军士,而是“半军半民”,类似地方乡兵,顾名思义,十都屯长也并非军职,而是挂靠于地方官府辖下,地方官职自然有权管辖。
不得不说,这最后一项,可谓是狠狠削弱了自屯兵的政治地位,从法理上事先斩断了自屯兵偷开私田或侵占民田的可能——日后若真有这类事情发生,地方州路甚至都不必请示朝廷便能自行裁断此类案件。
至于若介时那些违禁的自屯兵是否接受,不接受便定为叛乱,请调禁军平叛呗。
毫不夸张地说,这个基调的确定,给日后地方州路管制境内自屯兵省了不少力,属于是赵旸的未雨绸缪,提前防范自屯兵日后像那些马监般尾大不掉。
至于成效,赵旸自忖起码可以管个二三十年,至于二三十年之后,那就得看后人了。
而随着这一项项的规章逐步明确且下达于那两万余厢军后,那两万余厢军……其实也没太大反应。
毕竟其中大多数人都未必明白他厢兵在改做“类民兵”后,在法理及政治地位上失去了什么,他们只惦记着赵旸许诺他们的“一人十亩田地”,及“朝廷会派遣顾问指导精耕细作”、“尽可能确保自屯兵毛年收在七贯以上”,见赵旸提出的一项项规章似乎并不涉及他们的权利,也就没放在地上。
真正对此暗暗叫苦的,甚至在私下破口大骂的,正是孙孚、葛单这批厢军中的指挥使。
以往厢军即便再拉胯,但再怎么说也属于军队范畴,其中都头、营级副指挥使,也都属于武职,甚至与国家武官制度接轨,简单说就是若有人在厢军中干地出色,他是有机会晋升为禁军的,且一定程度保留此前官职——一般情况是降一级,比如厢军中的营指挥使若晋升禁军,他起码能当个都头。
这点不同于普通意义上的摘选制度。
普通意义上的摘选制度,厢军选为禁军那基本就是从普通禁军干起,并无额外优待,除非其个人能力实在出色——可问题是若其能力实在出色,又岂会沦落为厢军?
而如今赵旸既明文确定自屯兵不再具有军队属性,且各中自屯都头、十都屯长也不再是军职,这就等于切断了孙孚、葛单等一众厢军指挥晋升武职的途径,虽然不能说是绝对,但除非立下巨大功劳,否则这些人的官职基本上再无晋升的可能,怕是数十年雷打不动。
因此对于这一项,似孙孚、葛单等人心中自然是有所不满。
但出于对赵旸及营地内过万禁军的忌惮,这帮人也不敢造次,私下商议了许久,最终也不过是再次求见赵旸。
可惜到最终,赵旸也并未收回这项命令,不过倒是可能出于弥补的考虑,允许这些人再在地方州路领一份俸禄——既然是挂靠在地方州路,属于当地官府管辖下“半军半民”的管理岗,因此领一份俸禄倒也不算出格。
至于这份俸禄的多寡,日后自有当地州路裁定,但大抵在每月一、两贯左右,属于比聊胜无于稍稍强些,令葛单等一众厢军指挥既是嫌少,又不舍放弃,很是纠结。
而就在这些厢军指挥跟赵旸计较利益所得期间,仅短短三日,赵旸便派人针对那两万余厢军完成了初次的“意向审查”,按其各自意向,将两万余厢军分为两部分,其中七成愿意作为役兵,仅三成愿意该做自屯兵。
而葛单等一众厢兵指挥则恰恰相反,约七成希望改为自屯兵,愿意留在总理黄河司作为役卒参与治河的,仅占三成不到。
这个意向审查让范纯仁、文同、钱公辅等人很是惊诧。
其中钱公辅在专门为厢兵改制而设的会议中一脸惊诧讲述:“此前我以为原为自屯兵的厢军会占多数,毕竟自屯兵较役兵更为自由,除了农忙时节,其余大多时候都有空闲,没想到结果恰恰相反,原为役兵者竟占七成……”
赵旸闻言轻笑道:“这恐怕便是底层厢兵朴素的智慧啊。……他们久为厢兵,猜到若为自屯兵,其上面都头、屯长必然会暗中做些收缴,损众肥私,那还不如呆在我总理黄河司,明明白白每月领二百五十文的俸禄,虽少得薪酬,但至少能个温饱,甚至还有机会能吃上肉。”
在场众人恍然大悟。
仔细想想,可不就是这么回事么。
感慨之余,钱公辅不禁苦笑道:“我亦不知此事是好是坏……但于我个人所见,留太多厢军在司内,恐怕未必是好事。若其不改昔日闲散惫赖,仅出工不出力,恐怕日后管理起来,也少不得有诸多后患……”
众人一听又纷纷点头附和。
见此,赵旸笑着劝解道:“一步步来吧。这帮人昔日偷懒惯了,你要叫他们在短期内改变,那自然不太可能,不过日后我等可以用绩效等方式刺激他们,逐步调教,叫其知晓多劳多食、少劳少食,日期一长,这些人自然会有所改变……”
“但愿如此。”钱公辅忧心忡忡道。
当日,赵旸将那七千余愿为自屯兵的厢军改成七支千人规模的自屯兵,抽了葛单等七人作为十都指挥,在吩咐司营使其饱食后,便打发他们朝大名府而去。
而其余一万三千余愿为役卒的厢军,赵旸同样也以类“自屯兵”的编制做了整顿,以百人为一都,设都长,又以十都为一队,设十都长,准备派往各个分营。
顺便一提,相较“半军半民”的自屯兵,役卒那纯粹就是“役民”了,再无本分军队属性。
正因为如此,兼之管理这些役卒更难损众肥私、私下偷偷做些小动作,似葛单等一众厢军指挥基本无人愿意出任管理,因此赵旸索性暂时不设都长与十都长,先将众人打发去吕大防兄弟几人手下,介时吕大防等人自然会做提拔。
顺便一提,那孙孚与另两个叫做严横、姜余的,是那一众厢军指挥中唯三愿意担任十都长的人,赵旸心下惊讶之余,自然也有所防范。
当日下午,赵旸带着苏八娘与没移娜依,在向宝所率百名天武军的保护下,前往大名府。
临近黄昏时,一行人抵达大名府。
时大名府路针对水灾过后百姓的赈济工作已入尾声,贾昌朝差不多已有空闲正式接手州事,不必再由司马光暂代军州事,而包拯已即将返回京朝,此时仍未回京,不过是想等公主于郭固口一带祭祀黄河一事结束而已——除了也想凑凑热闹,他也想确保此事顺利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