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赵旸笃定那孙孚、葛单等一众厢军指挥使中有大半应该会倾向于改为屯田兵，但他也并不会单单叫其推动改革，更不会将希望放在这些奸猾狡智之辈上。
因此在见过孙孚、葛单等人后，赵旸便唤来种诊，吩咐后者派数百天武军于北营各处喊话，将改革一事通告所有厢兵。
同时，赵旸又委派十余名他总理黄河司内的文官，叫其各带二十名天武军作为护卫，于北营各处设下咨询点，供不明情况的厢兵当面咨询。
少顷，种诊派遣的数百名天武军抵达北营，各自扯着嗓子大声喊话。
“赵都御史有令，尔等厢军要有更改，或为役卒，或为自屯兵，尔等可以自行抉择。”
一众厢军闻声而出，反应倒也不算强烈，毕竟此前韩琦就曾跟他们做下约定，因此他们也知道要做改革，他们只是不清楚何为役卒，何为自屯兵。
就在众多厢军疑惑乃至惊疑、担忧、猜忌之际，钱公辅领十余名总理黄河司的基层文官，在一众禁军护卫下抵达北营，于北营各处随意安置桌凳，待坐定后通告附近厢军：若有困惑，可来咨询。
不出意外，这些基层文官很快就被数以百计的厢兵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询问改革事项。
包括钱公辅在内，一众文官对前来询问的厢兵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赵旸针对厢兵的改革细数告知众人：“……役卒即指临时受雇于我总理黄河司，限期大概三到四年，期间职责与营内役夫相当，皆为协助治理黄河，具体差遣不定，或是开凿河渠，或是搬运物资，介时以我司总管官员命令为准。基础月俸二百五十文，管吃管住……”
周围一众厢兵听罢议论纷纷。
月俸二百五十文，放眼全国可以说是较低档的收入，但若是加上管吃管住，这倒也并非难以接受。
只不过大多数厢兵仍嫌不足，叫嚷纷纷，大抵是嫌月俸二百五十文太少了。
面对一众厢兵的抱怨，钱公辅面不改色道：“我司所征募之役夫，不过月俸一百五十文外加管吃管住，鉴于你等厢兵出身，额外再添一百文，岂有还嫌少的道理？”
他当众跟那些厢兵算了一笔账：只要这些厢兵肯付出辛劳，一年便可收获三贯钱，虽然不多，但考虑到这座司营管吃管住，因此这三贯可以视为纯纯的积蓄。
可话又说回来，辛苦劳作一年攒下三贯钱，这真的算多么？
实话实说，这在宋国仅仅只能视作贫农以上、中农以下水准。
然总理黄河司也有自己的难处：单一人一年三贯，二十万厢兵一年就需六十万贯，若再增加些许，那治河的开销恐怕就不止一千五六百万贯了。
因此赵旸、范纯仁、钱公辅等人必须精打细算。
或有人会感到疑惑，之前朝廷未曾取缔厢兵时，举国二十五六万厢兵每年需耗费约六十万贯，而如今朝廷取缔厢兵，在摘选掉四五万后，余下二十万厢兵打发至赵旸所在总理黄河司，一年竟仍要花费六十万贯？这岂非左手倒右手，白忙活一场？
事实当然不是，毕竟总理黄河司在支出这六十万贯一年的同时，也是切切实实地得到了二十万劳力，这意味着总理黄河司可以少征募二十万役夫。
虽说这二十万人的征募费用较役夫多添一百文，实际差不多相当于雇佣三十万役夫的开支，但综合朝廷之前一年花在厢军身上的钱财，总体而言还是能省下一大笔钱，说白了就是总理黄河司小亏，而朝廷大赚，综合两者，朝廷小赚。
而当前的问题就在于，绝大多数厢兵觉得一年三贯实在太少。
见此，钱公辅也不与这些人争论，又讲述起自屯兵：“若尔等嫌一年三贯酬劳过少，不愿为役卒，也可为自屯兵。所谓自屯兵，即屯田养己、自给自足。据赵都御史此前与朝廷商议，尔等若为自屯兵，每人可得朝廷所分十亩租赁田地，朝廷不取赋税，然这十亩田地也不得私下转卖。”
说着，他又给众人算了一笔账，大致讲述作为自屯兵的收入：“……那十亩田地若是精耕细作，年产粮大致在十五石至二十石之间，除去你等一年所需口粮约三至五石，一年可剩余粮至少十石。今汴京米价为六百文，河东七百，而河北约八九百。介时朝廷向你等收粮，以河北为准，大抵是市米之八成，如此，余粮大致可换成钱财约七贯……”
一听七贯数目，四周的吵闹声稍稍小了些，想来这些人对于一年能攒下七贯左右的钱感到颇为满意。
见此，钱公辅暗暗摇头，心下感慨这些厢兵着实是不善计算。
当然，他并没有欺骗这些厢兵，一年的精耕细作，确实可以攒下约七贯钱，可问题代价是什么呢？代价就是一年不置新衣，不事鱼肉，顿顿吃白饭，如此方能攒下七贯。
而若是要添些家什，或每月贪嘴吃些鱼肉，那估计到年底能攒下的钱，较作为役卒恐怕也相差无几。
没错，事实无论是做役卒，还是做自屯兵，这些厢兵能得到的好处基本是一致的，毕竟这其中的数字那可是经过三司精细统筹计算过的，断然不会出现一项远优于另一项的可能。
当然，倘若硬要说这两者有何具体差别，其实倒也并非没有，那就是役卒更为辛苦，但时而会有额外补贴，比如有更多的机会吃上肉；相比之下，作为自屯兵较为自由，除开农忙期，其余日子较为清闲，但基本也不可能有额外吃上肉的机会，甚至于若是年收不佳，年余七贯的预测可能会大大缩水，以至于到最后只能混个凑合吃饱，还不及做为役卒。
为防这些厢兵基于自身的无知与短视仓促做出决定，给日后埋下隐患，无论钱公辅还是其余文官，皆详细地讲述了做役卒与做自屯兵二者的区别，费了好大工夫，总算是叫那些厢兵听明白了，一个个露出沉思、犹豫之色。
而与此同时，孙孚将葛单等他厢兵一众指挥使聚拢在一处。
只见他注视着远处被众多厢兵围在当中的钱公辅等人，随即对葛单几人道：“那位赵都御史方与我等协商，便派人于全营通告，这是在防我等故意拖延、相互串联呐。若我等不能尽快达成一致，我等两万余厢军弟兄，怕是会被其迅速各个击破……介时人心一散，我等可再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任由他摆布。”
包括葛单在内的十几名厢军指挥使相互观瞧几眼，随即，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问道：“孙大哥有何见解？”
孙孚压低声音道：“我等有两万余厢军弟兄，只要齐心合力，定能逼那位赵都御史就范！”
葛单闻言色变，忙低声劝道：“可莫胡来！……来时途中，我便曾听天武军提及，说那位赵都御史麾下有五千天武军，八百捧日军，如今又添了翟宗、高沛四千天武军，一千六百捧日军，这座营内已有九千天武步军，二千四百捧日锐骑，虽我等手下有两万余厢兵，可若是胆敢造次，怕是一个照面都顶不住。”
其余一众厢兵指挥使，也是个个面露惊骇地看向孙孚，那表情仿佛在说，咱们这些厢军是什么臭鱼烂虾，也有资格跟一位手握九千精锐步军、两千余精锐重骑的朝中重臣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