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儿时起,我似乎便是个有些奇怪的孩子。
父亲是有名的企业家,母亲是小提琴家。
据家中的管家所言,母亲曾常年在海外举办音乐会,是远近闻名的小提琴家。
而自从结婚后,便再也不在外人面前拉琴。
而父亲公务繁忙,鲜有充当听众的机会。
于是,我便成了她唯一的观众。
我至今记得母亲的琴声。
只是当时尚且年幼的我,全然不明白那琴声中所蕴含的情感。
单单是觉得无比动听,于是便日复一日,缠着母亲拉琴给我听。
可能是耳濡目染,又或许天生如此。
我弹琴作曲一事,就如同过吃饭喝水般,饿了便需进食,感受到倦意时便要入睡。
音乐于我而言,与之是相同的道理。
同龄人向往的玩具,冒险,交友,我一样也不好奇,单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任由谁进出往来,也全然不为所动。
关于父母的感情,我并没有太多的印象,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逐渐明白了他们之间并没有过于深厚的感情。
碍于家族原因,才结为夫妻。
这大抵就是人们常说的联姻。
可我又从家中的管家那听来,母亲是真心实意爱着父亲的。
那时的我,并不懂得这句话的含义。
而我作为这家的独子,打从出生时起,便享受着优渥家境所带来的馈赠。
不可思议的是,儿时的我对这些事物毫不关心。
甚至从未在心底期盼过,他们能够像寻常夫妻那样更加恩爱亲密。
比起这些,我更关心如何将钢琴弹得更优美,如何将脑海中光怪陆离的景色,化为现实中的旋律。
如今回想起来,我才陡然惊觉。
啊,原来我自那时起,便有着十足的傲慢。
我至今记得,在我五岁生日的那天,母亲送了我一架钢琴。
并不是多么名贵的钢琴,而我也早早忘记了那台钢琴的音色,只记得那时尤为喜悦,弹了整整一下午。
恨不得将被褥铺在琴上,同它一块入睡。
让它见见我今夜做的美梦。
……
……
多崎透出生于东京都的一个小康家庭,谈不上大富大贵,却也称得上是幸福美满。
与大多数普通孩子相同,多崎透在满是父母祝福的期冀下,降生于人世。
“多么可爱的孩子呀。”
“将来一定会成为迷倒万千少女的帅哥吧。”
初为人母的多崎百合子,每每听见旁人如此称赞自家孩子时,总是展露着温和又宠爱的笑颜。
“我不奢求他成为多么受欢迎的人,只要这孩子能平安健康的长大,就已经是无比的幸事。”
对于他们这样的普通人而言,能够幸福安康就好。
他不必获得如何辉煌的成就,也无需强迫他背上家人的期冀。
去成为他心中想成为的那种人,就可以了。
“啊啦~~透君,真的很喜欢吉他呢,将来是想成为吉他手么?”
多崎百合子看着孩子不停将稚嫩的手,伸向角落的吉他,喜笑颜开。
理所当然的,还是婴儿的多崎透根本不懂什么是吉他,只是本能对着那会发出动听声音的事物,感到好奇。
……
……
我拿下了数不清的钢琴大赛的金奖,家中偌大的书房,早已摆放不下那一尊尊金灿灿的奖杯。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与同龄人的差异愈发显现。
性格,才华,喜好,诸多不同。
在同龄人嬉戏玩闹,怀揣着百分百好奇探索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在弹琴,作曲。
在他们牵着父母的手,与学校的好友挥手告别说着“明天见”的时候。
我在弹琴,作曲。
在母亲躺在家中的重症监护室,浑身上下插满了冷冰冰的管子的时候。
我还是在弹琴,作曲。
他们说,母亲患的是不治之症。
纵使有再多的金钱,也难以换回长久的生命,让我多陪在母亲身旁。
可我依旧在弹琴,依旧在作曲。
我并非是对母亲不亲近。
恰恰相反,我身体内源于对音乐的热忱,一定是从她身上继承下来的。
与整日奔波操劳公司事宜,乘坐着私人飞机盘旋在太平洋上空的父亲,决计扯不上关联。
即便如此,我还是难以从钢琴面前离开。
年幼的我也曾有过符合年龄的天真幻想。
“妈妈最喜欢听你弹琴了。”
“听了你亲手写的歌,妈妈感觉身体好多了。”
在宽敞的花园内建起一座透明的阳光房,只要我坐在里面弹琴,母亲就一定看得见。
年仅八岁的我,天真地以为我真就是举世皆惊的天才神童,能以琴声的力量撼动一切病痛。
如果……
如果我能写一首连死神都动容的曲子,哪怕要切断我的全部手指,我也一刻都不会犹豫。
但死神若是能善心大发,就为我留下两根吧。
我还想牵她的手。
而母亲的病情愈重,我便愈发废寝忘食地弹琴,妄想以虚无缥缈的琴声,同死神做交易。
他拒绝了。
当母亲躺进犹如深井般死气沉沉的棺椁,我才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我不是天才。
……
……
幸福的时光未能长久地持续。
直至两岁,多崎透也未能开口说话。
每每父母尝试与他沟通,他总是对着墙壁发呆,仿佛墙壁的那头有着令他深深着迷的事物。
唯独母亲拾起那支老旧泛黄的木吉他,弹上几首简单的儿歌,他才会有所反应,漂亮的眼睛牢牢盯着颤抖的琴弦。
为了医治年幼的孩子,多崎家掏空了一切。
金钱,情感,尊严。
……家。
催债人员一次又一次地上门,用金属球棍砸烂了一切能称为“完整”的东西。
父母将脑袋抵在冰冷的地板上,多崎透始终无动于衷地望着墙壁,对外界毫无察觉。
连哭喊也没有。
每一次激烈的争吵,以及争吵过后的绝望,死寂,这些东西完全不足以唤起他的目光,甚至不如那支破旧的吉他,来得有吸引力。
于是,那天到来了。
……
……
母亲去世后,我在父亲的示意下,完成了最基础的学业。
之后便独断专行的,选择了去英国留学。
英国皇家音乐学院,那曾是母亲的母校。
我明明第一次踏足那片土地,却有着令我感到亲切的怀念感。
如今回想起来,大致就是那时起,我的性子有了变化。
我褪去了年幼的傲慢,纵使旁人如何称赞我,将曾经认为理所应当的夸赞,当作是鞭策自己的说辞。
“史上最年轻的入学者”,“13岁的院士级钢琴演奏家”。
我时刻牢记,我并非天才。
仅仅只是个会弹点琴,会写点歌的普通人。
可要现在的我来说,我那时仅仅自以为褪去傲慢。
实际上,只是换了另一种傲慢的方式,而不自知。
……
……
福利院其实没有什么不好的。
这里有许多与多崎透相同的孩子,他们有的目不视物,有的生来残缺。
相较之下,多崎透至少看起来还算正常。
他似乎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脸蛋。
每每有想要领养孩子的家庭出现,多崎透总能第一时间剥夺他们的目光。
只是到最后,他总是被剩下的那个。
而随着年岁的增长,迟迟不出现的双亲,他逐渐明白了抛弃为何物。
当一件事情反反复复的重演,就算是傻子,白痴,弱智,也该明白了。
更何况,多崎透不是傻子,不是白痴,更不是弱智。
在他那具小小的瘦弱身体里,也是有心脏在跳动的。
也许设施里的人都不知道,就连院长也不知道,多崎透其实很喜欢这里。
这里没有人会挥舞可怕的球棍,没有争吵的杂音。
除了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家庭对他投来一目倾心的相中,以及随之而来的失落与同情,和永不再见的分别。
唯独被抛下这事儿,他始终无法习惯。
他总是抱着别人不要的破吉他,扭曲不灵活的手指扒拉琴弦,金属丝弦碰撞劣质木板产生的动静,是他所身处的这个无声世界里。
唯一的声音。
……
……
入学九个月后的某天。
我得知了父亲再婚的消息,对方似乎是父亲的初恋。
出乎意料的,我心中并没有掀起太大波澜。
我在心中祝福继母腹中即将出生的孩子,祈愿他不要成为像他哥哥那样不听话的坏孩子。
是因为我生来便有一颗淡漠亲情的心么?
我想不是的。
也许在父亲看来,我从未履行过孩子的职责,而他却在我身上投入了大量的金钱与关照。
确实如此。
说不定他心中曾想过,为什么他的第一个孩子会是如此一个怪胎呢?
他说,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那就还给他吧。
我的傲慢果真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可能与环境有关,但我更倾向于我天生如此。
可我还是做不到将一切都归还于他。
至少,这条命不可以。
这是母亲唯二留给我的东西。
刨开这半条命。
音乐,就是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