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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多崎透的遭遇算不上多么糟糕。
至少还没有到绝望的地步。
他顺顺利利地长大成人,有了一定的自我意识。
最关键的是,他懂得了如何拒绝。
退步,摇头,逃跑。
这就是他十多年来,终于习得的唯一一种社交方式。
在院长的介绍下,多崎透进入一家面包工厂工作。
旁人眼中枯燥的流水线生活,令多崎透觉得十分快乐。
身体的束缚,无法阻止他的精神在脑海中自由翱翔。
拼凑着零零散散的符号,到家之后就将它们全部绘在本子上。
是的。
他有了只属于自己的家。
唯一要说哪里不合他心意,要是能去从事吉他相关的工作就好了。
那样一定会比在面包厂工作快乐一百倍,一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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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学之后。
我告别了母校。
成了一个游荡在伦敦街头的童工,做过许许多多的工作,拿不到薪水也是常态。
幸运的是,我这人很少气馁,我喜欢努力,同样喜欢努力的人。
闲暇之余,便在街头演奏。
一个14岁的亚洲孩子,靠着在伦敦街头弹琴赚来的钱,比洗盘子要多上不少。
也曾遇到过想要包装我的人。
我一一拒绝了。
我选择加入当地最负盛名的音乐剧团,理由是因为与家里断绝联系后,一个未成年孩子,无法长时间在伦敦逗留。
而剧团的团长,愿意成为我的担保人。
在那之后的数年里,我便跟着剧团在全球各地演出。
这段时光对我的人生产生了极大的影响,而我也渐渐滋生出不再满足于现状的念头。
成年之后,我只身离开剧团,游历欧洲,又去往里约,维也纳,斯特拉斯堡……
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人,各式各样的音乐。
我想,这一次。
我的傲慢终于用对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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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的流水线工作,似乎并没有给多崎透带去太多的疲惫。
夜班结束,迎来清晨。
多崎透搭乘电车回家,垂落在额前的长发,成了他隔绝与外界联系的屏障。
回到租住的公寓后,楼上走下来一名年轻女孩儿,多崎透赶忙让开身子,退出五六米。
直到女孩儿远远离去,他才佝偻身子,一步步上楼。
屋外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似乎已经等候多时,正是福利院的院长。
多崎透安静地打开房门,同院长一起进屋。
“前些天,有自称是你父母的人,上门主动联系。”
多崎透恍若未闻,只是趴在茶几上,用力在纸上涂鸦,仿佛是要用笔尖穿透桌板似的。
“他们现在有条件了,可以好好照顾你。
“你愿意跟他们回去么?”
多崎透唐突将手中的本子与笔丢下,膝盖摩挲地板,身子一个劲儿地向后挪动,摇头,逃避到角落,紧紧抱着那把一尘不染的吉他,哆嗦发抖。
院长不禁发出叹息。
他尊重多崎透的意愿,默默离开了。
院长离开后,多崎透发了许久的呆,重新拾起纸笔,继续写起无人看懂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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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扬起面颊,听着如雷声般震动的整齐掌声。
位于两侧的音乐女神雕像,似乎也同样注视着我。
维也纳金色大厅的平顶镶板垂落的吊灯十分晃眼,让我想起家中花园内的阳光房。
直射下来的日光,同样如此耀眼。
我本该感到心潮澎湃,心底深处却不禁浮现出疑问。
当日年幼的我,在伦敦街头遇见形形色色的路人,与金色大厅台下这些穿着西装与礼服的观众,最本质的区别在哪里。
一时间,我竟找不出一个与之相称的词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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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得知院长重病后,多崎透也曾去医院探望。
带着病人不能吃的食物,坐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
对着病房内惨白的墙面发呆。
院长也早已习惯多崎透的这副状态,自顾自地闲聊。
他始终担心着多崎透的将来。
担心自己不在之后,多崎透愈发孤苦伶仃。
可多崎透似乎感受不到,他连什么是“死”都还不明白。
如果说“死”就是消失不见,那么将他抛弃的父母,不也早早地“死”了么?
如此看来,“死”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称不上是坏事。
直到护士来催促,不可打扰病人太久,多崎透才无言地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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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后,我主动回了阔别十年的家。
别墅还是那栋别墅,花园也还是那个花园。
只是当初建起的阳光房,已经寻不到半点踪迹。
我心中竟起了些伤感。
曾经那个自命不凡,满脑子只有音乐的傲慢小子,竟也拥有着怀念的感情。
我来到父亲的病床前,看着他一点点摘下氧气面罩,微笑地看着我。
“不碍事,小病而已。”
我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天真的孩子了,父亲的话没有让我感到多么轻松。
我与父亲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能够随心所欲地学习音乐,肆无忌惮地挥霍才能,独自前往英国留学。
这其中都离不开父亲的帮助。
至少,我是没有资格苛责他什么的。
站在父亲的角度,我大抵是个不省心的孩子。
我只是默默坐在他身旁,为他削起放在一旁的苹果。
父亲说我变了。
其实,我隐隐约约感受到了。
我的无知与傲慢,并没有为我带来任何东西,反而从我身边带走了许多我永远也无法拥有的。
就像我曾坚定的认为自己是个怪胎异类,事到如今,我大概已与过去的自己和解。
天才也好,怪胎也罢。
这些东西根本无足轻重。
而母亲为我留下的,也绝对不仅仅只有生命与音乐。
我没有为父亲弹琴,也没有为父亲作曲,只是空了便来探望他,听他说上几句缅怀过去的闲话,时不时轻声附和,然后离开。
我曾一度愚蠢地以为,自己这颗对待亲情淡漠的心,是否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这一刻,我似乎才终于接纳了全部的自己。
人们生来走在各不相同的道路上,而我所走的,也仅仅是其中一条罢了。
不值得歌颂,却也不至于被唾弃。
当日的自命不凡,在十年后化作回旋镖,深深扎在我身上,嵌入血肉里。
……
……
院长逝世之后,多崎透下班后还是会前往医院。
病床上已经换了别的病人,他却依旧守在门口。
护士们虽同情他,却也不能任由多崎透继续如此,多番劝解,才终于将他说动,再也不来。
自那之后,多崎透便蹲坐在涩谷车站前。
仿佛只要坐在这里,院长便会来接他。
他不懂如何乘坐新干线,以为去往青森,和回公寓是同样的路程,只要将西瓜卡一扫,就能抵达。
没有人陪伴他。
身边只有一条狗。
一条由铜铸造的,呆呆地,不会说话的狗。
而在某个夜晚,多崎透终于找到了去往青森的办法。
用他自己的方式,跟着院长。
回家了。
……
……
父亲的病有了好转。
身体却大不如前,他希望我能够接手家族的企业。
我没有答应。
我深知自己没有那样的商业头脑,难以维系父亲的商业帝国。
而我每回出现,总会引得继母担忧,带着年幼的弟弟,说着让他向我学习,今后要成为哥哥这样优秀的大人之类的话语。
每当这时,我便轻轻抚摸他的脑袋,笑着问他:
“你喜欢弹琴么?”
于是,继母便慌慌张张领着弟弟离开了。
我内心委实觉得有趣。
父亲说,你简直和你的母亲一模一样。
我想,我应该将其当成是赞赏。
我忽地想起儿时,管家说母亲是真心深爱着父亲的。
至于真假。
母亲的琴声,早就给了我答案。
这说不准是另一种别样的傲慢,可我却由衷如此确信。
走出偌大的别墅,从云隙间钻出的伦勃朗光线,照耀得我格外舒爽。
我已经做下决定。
承认自己的傲慢。
在这之上,我想做个坦诚直面本心,愿意聆听他人幸福与烦恼……
像母亲那样的,真诚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