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静静听着,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偶尔摩挲着茶杯边缘。
直到加藤说完,他才缓缓抬眼,原本温和的神色已然阴沉下来,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柳生这步棋,走得够狠。拆分第一课,名义上是为了公司整体发展,实则就是要彻底削掉你的权力,扫清他掌权的障碍。东野和平野那两个小子,也趁机落井下石,倒是会借势。”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渐渐凝重:“但你要想清楚,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以为离开双叶商社,就能找到更好的出路吗?你看看现在的日本经济,持续下滑,各行各业都不景气,不少大公司都在裁员节流,中小商社更是举步维艰。”
渡边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着加藤:“你今年已经四十七了,在双叶商社待了二十五年,早就习惯了这里的环境和资源。一旦离开,你再想找到一份同等级别的工作,难如登天。就算有公司愿意收留你,也是让你从底层做起,你能放下身段吗?更何况,你家里还有房贷要还,孩子还要上学,你耗不起。”
每一句话都戳中了加藤的痛处。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心底的骄傲让他不愿接受“苟延残喘”的结局。
可渡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的幻想——在这经济寒冬里,安稳远比面子重要。
见加藤神色动容,渡边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些,重新给两人添上茶:“柳生给你的两个选择,看似是两难,实则是留了余地。闲职虽没权力,但待遇不变,足以支撑你家里的开销。而且你留在公司,就还有机会,不至于彻底断了退路。”
加藤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机会?我都成了空有头衔的闲人,还有什么机会可言?”
“机会是人等出来的,也是人创造的。”
渡边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已经六十多岁了,见过太多起起落落,柳生的手段虽狠,但他根基未稳,还需要依仗老员工稳住局面。你只要沉下心来,暂时蛰伏,总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他话锋一转,缓缓说道:“况且,我再过两年也就彻底退休了。后勤部和物流部的部长都是我当年提拔起来的,跟我交情深厚。你要是愿意,等我退下来,我帮你运作一下,调去后勤部或者物流部做部长。这两个部门虽不如营业部风光,却是公司的核心支撑部门,权力不小,而且远离营业部的纷争,也算给你留了条安稳退路。”
加藤猛地愣住了,脸上的迷茫瞬间被震惊取代,紧接着,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眼眶瞬间湿润。
他从未想过,在自己众叛亲离、走投无路的时候,渡边还会为他谋划得如此长远。
后勤部和物流部部长的位置,虽不及营业部第一副部长耀眼,却也是实打实的中层管理岗位,不仅能保住他的体面,还能让他远离当前的是非漩涡,安稳度过职业生涯的最后几年。
“渡边社长……”加藤的声音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重重的道谢,“谢谢您!谢谢您还愿意帮我!我……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说着,起身对着渡边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姿态里满是感激与愧疚,“当年若不是您提拔我,我也走不到今天。如今我落得这般境地,您还不离不弃,这份恩情,我没齿难忘。”
渡边轻轻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温和:“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客套话。当年我带你入门,就把你当成半个儿子看待。看着你走到今天这步,我不可能坐视不管。”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期许,“留下来吧,加藤。别被一时的失意打垮,忍过这阵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拆分第一课就拆分,没了精英团队,你也能靠自己的能力站稳脚跟。”
加藤重重点头,眼眶依旧泛红,却不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与释然。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茶汤的回甘此刻才真正在嘴里散开,驱散了所有的阴霾。“我听您的,渡边社长。我留下来,接受公司的安排,暂时蛰伏,等您的消息。”
见他想通了,渡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又给了他一句忠告:“接下来这段时间,少说话,多做事,别跟柳生、东野他们起冲突。拆分第一课的时候,好好配合,安抚好部下的情绪,别给他们留下把柄。越是失意,越要沉得住气,这才是职场生存的法则。”
“我明白。”加藤郑重应道,脸上的落寞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孤注一掷的失意者,他有了退路,也有了重新出发的底气。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从公司的局势聊到过往的打拼岁月,加藤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积压在心底的郁气也消散了大半。
渡边偶尔给他提点几句,话语虽简短,却字字珠玑,让他茅塞顿开。
离开渡边办公室时,已近正午。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加藤身上,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他抬头望向营业部的方向,眼神平静无波——柳生的打压,东野和平野的发难,还有第一课的拆分,都不再让他绝望。
他知道,暂时的退让不是懦弱,而是为了更好的蛰伏。
路过第八课办公室时,加藤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透过玻璃门看到了里面的野原广志。
那个男人正悠闲地喝着咖啡,低头看着客户资料,神情从容淡定,丝毫没有因为创下逆天业绩而沾沾自喜。
就是这个男人,用一己之力打破了营业部的业绩平衡,间接引发了这场权力洗牌,让他落得这般境地。
换做以前,加藤定会对他恨之入骨。
可此刻,他心中却没有半分恨意,只剩下几分复杂的感慨。
野原广志的能力,确实配得上“变态”的评价,也难怪柳生、东野他们都对他趋之若鹜。
加藤轻轻摇了摇头,转身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安抚第一课的部下,配合柳生制定拆分方案,还有调整好自己的心态,迎接接下来的蛰伏岁月。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现在他似乎也真的没有什么很好的办法了。
……
加藤健太郎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办公室内的茶香依旧萦绕,却少了几分方才的温情,多了几分沉静的对峙感。
渡边淳一抬手将茶壶里剩余的茶汤斟入一个新的空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方才对加藤的温和全然褪去,只剩眼底的深邃与疲惫。
就仿佛是预感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
他刚放下茶壶,门外便传来轻叩声,无需多言,便知是柳生正义。
“进来。”渡边的声音平淡无波,重新坐回矮桌旁,抬手示意对面的坐垫,“刚泡的玉露还温着,尝尝。”
柳生正义推开门走进,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胜利者的张扬,也无对前辈的刻意恭敬。
他在渡边对面坐下,姿态从容,伸手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轻轻抿了一口,回甘在舌尖散开,却未让他紧绷的神情有半分松动。
“渡边社长找我来,想必是有话要说。”他开门见山,语气冷静得像在谈一笔寻常业务。
渡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与释然,缓缓说道:“柳生,你比我想象中更沉得住气。加藤刚走,你就来了,倒是省得我再派人去请你。”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目光落在澄澈的茶汤里,“我知道,营业部乃至整个商社,都该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我这个老东西赖着不走,反倒成了阻碍。”
柳生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却并未插话,只是静静倾听。
他知道渡边根基深厚,即便退居二线,也有足够的影响力。
现在渡边主动约谈,必然不是单纯的感慨。
“我认输了。”渡边放下茶杯,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往后,我彻底退出公司的权力纷争,不再插手任何人事调动与业务决策。”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直看向柳生,“我只有一个条件——放过加藤。拆分第一课、削去他的权力,我都认,但不要赶尽杀绝,不要秋后算账。他是我带出来的,性子傲了点,却没什么坏心眼,这些年也为商社立下了不少功劳。”
这话一出,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柳生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沉沉地看着渡边,像是在权衡利弊。
渡边的心也微微悬起——他知道自己此刻已无谈判的资本,这话与其说是条件,不如说是恳求。
加藤失势后,他唯一的牵挂便是这个半个儿子般的后辈,若是连加藤都无法保全,他这一辈子的打拼,反倒显得可笑。
片刻后,柳生缓缓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可以。我答应你,只要加藤安分守己,配合公司的拆分安排,我不会为难他,待遇不变,也不会再追究过往的恩怨。”
他顿了顿,补充道,“其实我本就没打算赶尽杀绝,拆分第一课只是为了平衡权力、盘活营业部,不是针对他个人。渡边社长既然开口了,我自然会给你这个面子。”
渡边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释然笑容。他端起茶杯,对着柳生微微示意:“多谢。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说罢,便将杯中的茶汤一饮而尽,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柳生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两人之间的紧绷氛围渐渐缓和。
茶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的神情,办公室内只剩下沸水偶尔冒泡的轻响。
渡边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眼神渐渐变得悠远,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神色也渐渐纠结起来,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迷茫,像是在问柳生,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柳生,你说……我当初若是没有跟风去炒房地产,是不是就不会落到现在的境地?是不是双叶商社,也不会走到需要依附酢乙女集团才能存活的地步?”
这话像是揭开了一道尘封的伤疤。
当年正是渡边力主商社涉足房地产,借着经济上行的东风,一度赚得盆满钵满,也让双叶商社的规模扩大了数倍。
可谁也没想到,不知道为什么,去年开始房地产市场一落千丈,商社被套牢了大量资金,濒临破产。
若不是酢乙女集团出手接手部分股权,注入资金,双叶商社早已不复存在。
这成了渡边心中最大的遗憾与痛处,这些年他退居二线,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这份自责。
柳生的神色微微一动,放下茶杯,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多了几分客观:“没有如果。当年的房地产热潮,几乎所有大企业都参与其中,谁也无法预测。你做出那个决定,也是为了商社的发展,出发点没错。”
他抬眼看向渡边,目光凝重:“再说,事到如今,纠结过去也没有意义。现在的双叶商社,寄托着上百名员工的心血与生计,是绝对不能倒的。还好酢乙女集团愿意接手,不仅注入了资金,还带来了稳定的业务资源,否则一旦商社破产,上百个家庭的生活都会坠入地狱,我们这些人,也会身败名裂。”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渡边的心上。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可心中的悔恨与不甘,却始终无法消散。
当年他意气风发,以为能靠着房地产让双叶商社跻身顶尖商社行列,却没想到最终差点将亲手打拼的基业毁于一旦。
如今只能看着商社沦为他人附庸,自己也只能狼狈退场,这份落差,让他难以承受。
渡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原本挺拔的身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瘫坐在坐垫上,眼神空洞地看着桌面,嘴唇动了动,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方才的释然与平静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绝望。
他知道柳生说的是实话,可正是这份实话,让他更加认清了现实。
他的时代,真的结束了.
而他亲手种下的苦果,只能默默承受。
柳生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几分复杂的感慨。
渡边是值得敬佩的前辈,为双叶商社付出了一辈子的心血,可时代的浪潮滚滚向前,跟不上节奏的人,终究会被淘汰。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一旁,陪着渡边沉默,任由茶香在办公室内弥漫,掩盖着这份沉重的落寞。
不知过了多久,渡边才缓缓抬起头,眼底的空洞渐渐被麻木取代。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地说道:“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柳生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便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瘫坐在椅子上的渡边,终究还是没说什么,轻轻带上了门,将那份沉重与落寞,彻底关在了办公室内。
走廊里的阳光依旧明亮,柳生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恢复了冷静的神色。
渡边的退出,意味着双叶商社的权力交接彻底完成,接下来他可以毫无阻碍地推行自己的改革计划,拆分第一课、盘活各课室业绩,让商社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
而野原广志,会成为他改革路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终于一切就要进入我设想的正轨当中了。“
柳生整理了一下思绪,转身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步伐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双叶商社的未来之上。
同时他也知道。
接下来的路不会好走。
酢乙女集团的压力、员工的期待、市场的竞争,都在等着他去应对,但他别无选择,只能迎难而上。
而此时的办公室内,渡边依旧瘫坐在坐垫上,目光空洞地看着桌面的茶具。
茶汤早已冷却,就像他心中的热血与抱负。
他想起了年轻时打拼的日子,想起了商社最辉煌的时光,想起了自己力主炒房时的意气风发,最终都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可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商社也没有。
他能做的,只有接受现实,保全加藤,然后彻底隐退,看着柳生他们,带着双叶商社,走向一个未知的未来。
至于自己,就当是时代的牺牲品,在这份落寞与悔恨中,结束自己四十多年的职场生涯。
茶烟散尽,办公室内恢复了死寂。
渡边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遗憾与不甘,都埋在了心底。
“但不管怎么样,双叶商社还是我当时创造出来的孩子。”渡边淳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了起来。
只是脸色多了一些平静。
愿赌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