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分，双叶商社总部。
营业部部长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深色实木办公桌上，柳生正义端坐主位，指尖捏着一份厚重的业绩报表，目光锐利如鹰，逐行扫过纸上的数字，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办公桌前的三张真皮沙发上，三位副部长依次落座，每人手中都握着一份报表复印件，气氛却截然不同。
东野大树靠着椅背，双腿交叠，姿态随性散漫，目光扫过报表时偶尔挑眉，全然没有紧绷感。
平野秀平则坐姿端正些，指尖轻点报表边缘，神情平静却藏着几分审视。
唯有左侧的加藤健太郎，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死死攥着报表，指节泛白，一张脸绷得像块铁板，额角隐有细汗，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周身的紧张感几乎要溢出来。
作为曾经的第一副部长，加藤向来恃才傲物，仗着跟着老社长打下的根基，在营业部说一不二。
可自从老社长卸任，柳生正义走马上任，又提拔了东野和平野分权，他的地位便一日不如一日，尤其是之前在人事调动上公然顶撞柳生，还暗地排挤东野、平野的人，如今落得个看似仍居高位，实则处处受限的境地。
当然，关键也和上一次他和老社长渡边淳一直接对柳生正义发起的挑衅，却失败了的原因有很大关系。
并且这份业绩报表，于他而言，更像是一场审判。
沉默持续了近十分钟，率先打破僵局的是东野大树。
他将报表扔在膝头，眉头微蹙，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目光落在第二、三、四课的业绩栏上，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啧，我分管的这三个课室是怎么回事？半个月过去了，业绩连保底的三分之一都没到，一群饭桶。”说着，他斜眼瞥向身旁的平野秀平，“你那边分管的第五、六、七课，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吧？”
平野秀平缓缓抬眼，脸上确实没什么笑意，摇了摇头道：“好不到哪儿去，都是些中规中矩的成绩，离预期差得远。”
他的指尖划过报表上第五到七课的数字，语气平淡中带着几分无奈，可当目光落在第八课的业绩栏时，紧绷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转头对着东野大树笑道，“不过嘛，其他三个课室不行，但我的独苗依旧能打。”
“独苗？除了野原广志那家伙，还能有谁。”
东野大树嗤笑一声，干脆往后一躺，靠在沙发背上，满脸无奈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拿他出来凡尔赛了，那根本不是人，是个变态。半个月的业绩，顶得上普通课室一整个季度的量，跟他比，纯属找罪受。”
平野秀平眼底闪过几分得意，斜睨着他调侃道：“这话可不对啊，之前当着野原君的面，你可不是这么说的。那会儿你恨不得把他挖到自己课室，又是递烟又是请吃饭，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怎么这会儿又成变态了？”
“嗨，那不是挖不动嘛。”东野大树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懊恼，“我跟他谈了三次，许了多少好处，升职、加薪、配专属助理，他全都不感兴趣，就一门心思待在第八课。说什么第八课人少清净，不用应付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气得我差点当场掀桌子。”
两人一唱一和地调侃着，办公室内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可这份轻松，却半点没波及到加藤健太郎。
他依旧死死盯着报表上的数字，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沉，周身的低气压越来越浓。
东野大树瞥了他一眼，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地问道：“加藤副部长，看你脸色不太好，怎么，是你分管的第一课业绩有问题？还是有什么指教要给我们说说？”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带着几分挑衅，明摆着是把枪口对准了加藤。
加藤健太郎猛地抬头，眼神复杂地扫过东野和平野，最终落在柳生正义身上，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报表上的数字像一根根针，扎得他心口发疼——才区区半个月，平野分管的第八课，一个只有八个人的小课室，竟然已经完成了总计5000万日元的业绩。
而其中，野原广志一个人就独占了近3000万日元，几乎是第八课总业绩的六成。
反观他分管的第一课，集结了双叶商社营业部所有课室筛选出来的精英，一共26个人，个个都是经验丰富、能力顶尖的业务员，配备的资源也是全营业部最好的。
可就是这样一支王牌队伍，半个月的总业绩也才5200万日元，仅仅比第八课多了200万日元。
26个精英，竟然只比一个刚成立的课室多了200万业绩。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第一副部长的脸，还有第一课“王牌课室”的名头，就彻底砸了。
加藤只觉得内心窝火得厉害，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燃烧，可理智却不断提醒他，不能发作。
他清楚地记得，之前跟着老社长时，自己有多嚣张。
不仅公然否决柳生正义的决策，还处处针对东野和平野，把两人得罪得死死的。
如今老社长卸任，柳生掌权，东野和平野又联手制衡他，他早已没了往日的底气。
若是放在以前，他早就拍着桌子起身走人，根本不会忍受这种嘲讽，可现在，他只能死死憋着，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只能在心里默默隐忍。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柳生正义翻页的轻响。
过了片刻钟以后。
他将报表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三人的心尖上。
加藤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知道，柳生这是要表态了，而接下来的话，很可能会决定他在双叶商社的未来。
柳生正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磁性，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好了，别吵了。”
他的目光先落在平野秀平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第八课这次的业绩很不错，尤其是野原广志，半个月完成近3000万日元，这份能力，值得所有人学习。平野，你管理有方，回头让财务室给第八课申请专项奖金，每人都有份。”
“多谢部长。”平野秀平立刻起身鞠躬，脸上满是喜色。
他早就料到柳生会嘉奖第八课，毕竟广志的业绩实在太过亮眼，足以成为整个营业部的标杆。
柳生正义微微点头，又转头看向东野大树和平野秀平，语气瞬间严肃了几分：“不过，你们两人分管的其他六个课室，业绩实在太差。东野，你的第二、三、四课，半个月业绩加起来还不到4000万；平野，你的第五、六、七课也强不到哪儿去。给你们一周时间，好好督促一下，制定整改方案，要是月底还跟不上进度，你们这个副部长的位置，也该好好反思反思了。”
“是，部长！”东野和平野立刻收敛了神色，齐声应道。虽然心里有些委屈，但也不敢反驳，只能乖乖领命。
“部长，这不公平。”东野大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辩解道，“不是我们管理不力，主要是加藤副部长的第一课把所有精英都吸纳走了，我们留下的都是些新人或者能力普通的业务员，底子本就薄弱，想要做出业绩，难度太大了。”
平野秀平也立刻附和道：“没错，部长。我也觉得这种精英集中的安排很不合理。第一课聚集了所有顶尖人才，虽然能保证一个课室的业绩，但根本形不成辐射效应，无法带动其他课室共同进步。反观第八课，有野原广志这个标杆在，其他新人也成长得很快，这才是良性循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我建议，把第一课的精英业务员分散到各个课室，每个课室安排两到三名精英，带动后辈一起成长。这样一来，既能平衡各课室的实力，又能提升整个营业部的整体业绩，比现在只靠一个第一课撑场面，要强得多。”
这话一出，办公室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加藤健太郎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报表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东野和平野这是一唱一和，明着是为了公司业绩，实则是要拆分他的第一课，断了他的根基。
他终于明白，柳生正义刚才的嘉奖和敲打，都是铺垫。
针对他的那把剑，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柳生早就想削弱他的权力，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而这次的业绩报表，恰好给了他们最好的理由。
第一课占尽资源，业绩却只比第八课强一点点，足以证明精英集中的模式不合理，拆分也就顺理成章。
加藤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甘和绝望，看向柳生正义，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部长，不能拆分第一课！第一课是营业部的王牌，凝聚了所有精英，拆分之后，不仅会影响第一课的业绩，还会打乱整个营业部的布局……”
“加藤副部长，”
柳生正义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平野说的有道理。公司要的不是一个一枝独秀的课室，而是整个营业部的共同进步。第一课虽然业绩不错，但资源浪费太过严重，26个精英，业绩却只比一个八人课室多200万，这本身就是一种失败。”
他站起身，走到加藤面前，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对第一课有感情，也知道你舍不得这些精英。但为了双叶商社的长远发展，拆分第一课，势在必行。”
柳生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加藤的心上，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
加藤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柳生的话句句在理，再加上东野和平野在一旁附和，他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而且他也清楚，柳生一旦做出决定，就不会更改。
他之前积累的人脉和权力，在绝对的实力和高层的意志面前，不堪一击。
一股深深的灰败感席卷了加藤的全身，他缓缓低下头，肩膀无力地垮了下来，脸上血色尽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双叶商社的仕途，算是彻底走到头了。
拆分第一课之后，他这个第一副部长，就成了空有头衔的摆设，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权力和风光。
东野大树和平野秀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的神色。
他们隐忍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削弱加藤的机会，以后营业部的话语权，就掌握在他们和柳生手中了。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都是那个叫野原广志的男人。
若不是他创下了逆天业绩，狠狠打了加藤的脸，他们也不会这么顺利地找到拆分第一课的借口。
柳生正义看着加藤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丝毫怜悯，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语气恢复了平静：“这事就这么定了。平野，你负责统计第一课精英业务员的名单，制定拆分方案；东野，你配合平野，协调各课室的人员调动；加藤，你负责安抚第一课的员工情绪，确保拆分工作顺利进行。”
“是，部长。”东野和平野齐声应道，声音里满是雀跃。加藤则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是。”
柳生正义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报表，又补充道：“另外，通知野原广志，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有事情要跟他谈。”
“是。”平野秀平立刻应下，心里暗自好奇，柳生找广志会是什么事，难道是要提拔他？若是真的，那第八课的地位，只会越来越高。
会议结束后，东野和平野心情愉悦地离开了办公室，只剩下加藤和柳生两人。
加藤依旧坐在沙发上，失魂落魄，久久没有起身。
柳生看着他，语气平淡地说道：“加藤，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商场如战场，适者生存，你太执着于过往的权力，忽略了公司的发展，这是你失败的根本原因。”
加藤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柳生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若是愿意留下，公司可以给你安排一个闲职，待遇不变；若是你想离开，公司也会按照规定，给你一笔丰厚的补偿金。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他便低下头，开始处理桌上的文件，不再理会加藤。
加藤坐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站起身，对着柳生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办公室。
他的背影显得格外落寞，带着几分不甘，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彻底的释然。
毕竟对他来说，这也是早就能预料到的事情。
加藤健太郎走出柳生正义的办公室，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廊里往来的职员们步履匆匆，偶尔有人抬头瞥见他惨白的脸色和落寞的神情，都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目光——营业部的权力博弈从未停歇，谁都看得出这位前第一副部长已是失势之人，没人愿意此刻上前攀谈，徒惹麻烦。
他沿着走廊缓缓前行，指尖还残留着报表纸张的粗糙触感，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柳生正义那句“拆分第一课，势在必行”。
26个精英部下，数年心血打造的王牌课室，还有自己在营业部深耕数十年的权力根基，转瞬就要化为泡影。
胸口的憋闷感愈发强烈，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营业部的走廊窗口，东野和平野正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拆分第一课的细节，偶尔传来几句笑声。
加藤瞥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默默转身，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而双叶商社营业部的新格局，将在这场洗牌中，悄然形成。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是那个创造了业绩神话的男人——野原广志。
“那么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加藤这个时候抿了抿嘴，还是迈动脚步，朝着渡边淳一的社长办公室走去。
不管怎么样，渡边淳一还是老社长，还是他曾经的领路人。
他想听听渡边淳一的意见。
渡边淳一毕竟是双叶商社的创建者，当年加藤刚进公司时，便是渡边带他入门，两人既是师徒，亦是忘年交。
此刻深陷绝境，加藤唯一能想到的倾诉对象，便是这位看透了公司风云的老人。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淡淡的茶香。加
藤轻轻叩了两下门，里面传来渡边淳一温和的声音：“进来。”
他推开门走进，只见渡边正坐在窗边的矮桌旁，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沸水正缓缓注入茶壶，蒸腾的热气裹着茶香弥漫在空气中，驱散了职场的冰冷。
“加藤？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渡边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点破，只是指了指对面的坐垫，“坐吧，刚泡好的玉露，尝尝。”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指尖捏着茶壶的姿态娴熟优雅，仿佛周遭的权力纷争都与他无关。
加藤默默坐下，脊背却再没了往日的挺拔，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渡边将一盏斟满清茶的茶杯推到他面前，茶汤清澈透亮，入口回甘绵长，可加藤却尝不出半分滋味，只觉得喉头干涩得发紧。
两人沉默了片刻，渡边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柳生那边，谈完了？”
加藤猛地抬头，眼眶微微泛红，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不甘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他攥紧拳头，声音沙哑地说道：“渡边社长，柳生要拆分第一课，还要把精英分散到各个课室……我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课室，就这么没了。”
他顿了顿，将业绩报表的事、东野和平野的发难，还有柳生给出的两个选择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语气里满是迷茫：“社长，您说我该怎么办？是干脆辞职离开，还是留下来接受那个有名无实的闲职？我跟着您打拼了半辈子，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实在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