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头将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怅然。
野原鹤也察觉到自己的话有些伤人，不再揪着过往不放，夹起一块天妇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语气也缓和了不少：“不说那些了，你尝尝我这炸虾，这次加了从四川的花椒粉，比以前多了点麻辣味，口感倒是更丰富了。”
银之介闻言，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入口的酥脆中带着淡淡的麻香，虾肉的鲜甜与花椒的辛香在嘴里交织，味道确实格外特别。
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嗯，不错不错，四川的花椒果然名不虚传，真是种让人着迷的神秘调料。”
他顿了顿，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要是咱们老家的土壤能种花椒，说不定还能搞个产业链，让狭志那小子来牵头开垦，也能让他有份正经营生。”
一提及长子野原狭志，野原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焦虑：“还产业链呢，我现在最愁的是他的婚事！都三十七八岁的人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天天就知道闷在家里，这日子可怎么过？”
她放下筷子，双手捂着头，满脸无奈，“他可是咱们野原家的长子，结果倒好，广志这个弟弟都先给他生了长孙小新，他这个做哥哥的，连个家都还没成。放在古代，兄弟俩之间早该闹矛盾了，还好广志和他性子都温和，不然家里早就鸡犬不宁了。”
银之介倒是看得开，笑呵呵地给自个儿添上酒，语气轻松：“这又不是古代，哪有那么多规矩。不过你说得也对，狭志的婚事确实该提上日程了，总不能一直这么单着。”
“可不是嘛！”野原鹤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发愁，“可他这岁数，想找个未婚的姑娘太难了。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年轻有活力的，谁会看上他这个木讷的老男人？”
她越说越沮丧，脸色也愈发难看，“实在不行，也只能找离异的了，可离异的姑娘要么带着孩子，要么心里有疙瘩，我真怕狭志受委屈。”
“嗨，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银之介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过日子嘛，只要两个人合得来、能恩爱相守就行了，未婚离异又有什么关系？况且狭志这孩子老实本分，心思纯善，那些经历过婚姻、褪去了小姑娘娇气的女人，反而更懂得珍惜他这种实在人，说不定还就喜欢他这股憨厚劲儿呢。”
“你还说！”
野原鹤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当初就是你非要教他老实本分，说什么‘吃亏是福’，结果把他教得过于憨厚，连跟女孩子说话都脸红，现在好了，连个对象都找不到！要是他能活络点、心思多些，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地步。”
银之介摸了摸头，哈哈大笑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当初不是觉得，老实人不吃亏，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嘛。那时候局势复杂，要是狭志心思太重、太张扬，那帮人也不会放过他，能让他安安稳稳活到现在，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显然是想起了当年的风浪。
野原鹤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只是语气依旧强硬：“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都成了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再后悔也没用。”
她拿起筷子，给银之介夹了一块炸虾，“赶紧吃你的吧，酒少喝点，别又喝多了胡言乱语。”
银之介顺从地应了声“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两人便围绕着狭志的婚事继续闲聊。
野原鹤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会儿盘算着托人给狭志介绍对象，一会儿又担心介绍的人不合适。
银之介则偶尔插一两句话，大多时候只是听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里的清酒却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聊着聊着，话题渐渐转到了小儿子野原广志身上。野原鹤放下筷子，看向银之介，语气里带着几分思念：“说起来，广志也好久没带美伢和小新回老家了，上次你去东京，没跟他说让他们一家回来休休假、旅旅游吗？老家这边空气好，也能让他们放松放松。”
银之介挠了挠头，回忆道：“说了说了，我跟广志那小子提过一嘴，他也说等忙完手头的事，有机会就带着一家人回来看看。”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赞许，“那小子现在可出息了，都成他们公司的销售冠军了，公司还奖励了他一辆车，总算没白辛苦。”
可野原鹤却皱起了眉头，语气里满是担忧：“出息是出息了，可我更担心他的身体。他那房贷压力那么大，上班又那么拼，天天早出晚归的，能有什么空闲时间放松？我看他是怕我们担心，故意说好听的哄我们呢。”
她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慈母的牵挂，“上班族哪有不辛苦的，尤其是在东京那种大城市，竞争又激烈，稍不注意就会被淘汰，我真怕他扛不住。”
银之介放下酒杯，语气也严肃了几分：“你放心，广志这孩子比我们想象中坚韧。我去东京的时候，看他虽然累，但精神头还不错，美伢也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小新那小家伙更是活泼得很，一家人过得挺和睦的。房贷的事他也跟我说了，再过几年就能还清，不用太担心。”
“话是这么说，可做母亲的，哪能不操心？”
野原鹤拿起一块酱菜放进嘴里，语气依旧带着忧虑，“他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就算遇到困难也不会跟我们说。上次他打电话说身体挺好，我看未必，说不定是硬撑着的。”
她顿了顿，看向银之介，“要不你再给广志打个电话，催催他们一家回来，就说我和你都想他们了，让他们抽时间回来住几天，我也好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没事。”
银之介就是摇了摇头说道。：“好了，哪里能这么快就回来，你呀，就不要再担心他们了。”
野原鹤也就点了点头：“那好吧，儿孙自有儿孙福。如果广志真的能获得更好的成功，那我这个当母亲的当然也会很高兴了。”
“那肯定是的，毕竟是我的儿子，我们野原家目前成功在东京扎下脚跟的唯一一个家庭成员，能不算成功吗？”
这时候野原银之介也得意的笑了起来：“起码野原广志能够成功在东京入职，然后在东京都市圈内生活下来，没有被警视厅的那帮家伙找上门去，就已经说明没什么问题了。”
“是是是，我还是希望你这个嘴巴不要乱说话了。”野原鹤又是翻了个白眼。
但语气也轻松了不少。
清酒的辛辣与天妇罗的鲜香在嘴里交织，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老宅的餐室里却暖意融融。
老两口一边吃着饭，一边继续闲聊着儿女的琐事，既有对过往的怅然，也有对当下的满足，更有对未来的期盼。
“阿鹤，真是，多谢了。”银之介看着身边的野原鹤，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暖意。
这辈子风风雨雨几十年，有过风光无限，也有过低谷落魄，还好身边有她陪着，儿女虽然各有心事，但都孝顺懂事，这样的日子，也就足够了。
他仰头将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有你在，可真好。”
野原鹤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却还是拿起酒壶，给他添上了一杯：“少喝点，别喝多了头疼。现在不管怎么样，你也是大曲市的农协会长，在秋田县也有一定的份量，我们现在的小日子过的不错，你可得心里明白啊。”
“放心吧，我有数。”银之介笑着说道，眼神闪烁一下：“放心吧，毕竟我还有我们野原家的秘技要交给新之助那家伙，怎么可能还和以前一样呢？”
这话刚说完，就见野原鹤瞪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嗔怪：“你还敢教他那种奇怪的东西！回头广志该跟你急了！”
“那他可管不了我这个野原家的家主！”银之介哈哈大笑起来，餐室里的笑声夹杂着窗外的虫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馨。
老两口的闲聊还在继续，关于儿女的心事，关于未来的期盼，都融化在这杯清酒、这桌小菜里，成为了老家夜晚最温暖的风景。
……
春日部的夜晚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晚风透过半开的推拉窗，带着深秋的微凉拂进屋内，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广志平躺着，怀里紧紧搂着美伢，一身的疲惫在爱人的体温中消散了大半，眼皮沉重得快要黏在一起，却在即将入眠时，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违和感。
那感觉说不上强烈，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着他的心神，让他辗转难安。
“嗯？”广志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美伢的发丝，眉宇间满是困惑。
身旁的美伢察觉到他的异动，从他怀里抬起头，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老公，你怎么了？翻来覆去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广志低头看着怀中美伢惺忪的睡眼，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没什么，就是心里莫名有点不对劲，空落落的，又说不上是哪里出了问题。”他顿了顿，脑海里下意识闪过银之介那张嬉皮笑脸的脸，补充道，“总感觉……这事跟老爹有关。”
“公公？”美伢脸上瞬间露出无奈的笑意，伸手轻轻戳了戳广志的胸口，嗔怪道，“还能是怎么回事，多半是那不着调的公公又在背后念叨你了。说不定他又嫌在秋田县待得无聊，琢磨着突然跑到咱们家门口来，又给小新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话里带着几分吐槽，却也藏着对银之介性子的了解。
那老爷子从来不安分，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上次偷偷跑来东京，还教小新跳大象舞，害得广志费了好大力气才禁止小新模仿。
广志闻言，也忍不住失笑，摇了摇头说道：“应该不至于吧。老爹上周才从东京回去，秋田县大曲市离春日部可不近，就算他想折腾，也没那么快。”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语气认真，“从东京坐新干线到秋田县，再转车去大曲市，前后得耗上一整天，比去你爸妈那边还远些。他刚回去没几天，估计还在跟老妈拌嘴呢，哪有功夫再跑过来。”
话虽这么说，广志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秋田县的老家。
那座木质老宅，庭院里的樱花树，餐室里的矮桌，还有银之介温酒的模样、野原鹤唠叨的声音，一幕幕清晰地在脑海里浮现。
他收紧手臂，将美伢搂得更紧了些，语气里满是怀念：“说起来，不知不觉我离开大曲市都快十五六年了。从高中毕业后去东京读短期大学，再到工作、结婚、有了小新，中间回去的次数加起来也不超过十次，现在想想，还真是亏欠故乡太多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感慨，带着对过往的追忆。
当年年少气盛，一门心思要去大城市闯天下，总觉得老家的天地太小，容不下自己的抱负。
可如今在东京摸爬滚打多年，房贷压力、工作竞争压得人喘不过气，才越发怀念老家的宁静与自在。
那里有熟悉的乡音，有父母的牵挂，还有不用伪装的轻松。
美伢靠在他怀里，轻轻点头附和，语气也染上了几分怀念：“可不是嘛。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也就跟着你回去过三四次，每次都匆匆忙忙的，还没来得及好好逛逛就走了。”
她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惋惜，“最可惜的是小新，长这么大一次都没回过老家，连爷爷婆婆住的老宅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更别说见一见大伯狭志了。”
提到小新，广志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脑海里浮现出儿子调皮捣蛋的模样。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这些年他在公司拼命打拼，从普通职员做到销售冠军，月薪翻了好几倍，还靠业绩赢得了公司奖励的汽车，房贷也还了大半，日子总算越来越宽裕。
不再是当年那个连回家路费都要精打细算的穷小子了。
身为融合了华夏灵魂的野原广志，他骨子里始终刻着“富贵不归乡，如锦衣夜行”的想法。
如今事业小有成就，家人安康和睦，正是衣锦还乡、让父母享福的时候。
他咽了口唾沫，低头看向美伢，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又藏着难以掩饰的期待：“美伢，要不咱们找个机会回大曲市一趟？就待个四五天，抛开工作和房贷的烦心事，好好散散心，也让小新认认老家。”
“好哎！”美伢几乎是立刻点头答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雀跃，“马上就要元旦了，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咱们刚好可以回秋田县过新年啊！”
在日本，元旦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堪比华夏的春节。
不仅会放长达一周的假期，家家户户还会团聚在一起，吃年节料理、守岁祈福，是全家团圆的好日子。
广志闻言，也眼前一亮，抬手拍了拍手，语气坚定地说道：“对哦！我怎么没想到这个！那就这么定了，咱们元旦的时候，全家一起回秋田县大曲市，陪老爹老妈过新年！”
他越想越觉得妥当。
元旦假期充足，不用赶时间，既能好好陪伴父母，又能让小新熟悉老家的环境，还能和大哥狭志好好聚聚。
一举多得。
美伢依偎在他怀里，脸上满是笑意，开始盘算起来：“太好了！公公和婆婆知道了肯定会特别高兴，说不定早就开始准备咱们爱吃的东西了。我得提前把咱们和小新的行李收拾好，再给公公婆婆买些东京的特产，给大伯也带份礼物，他一个人在家肯定很孤单。”
广志轻轻点头，眼神温柔地看着美伢，心里满是暖意。
他知道美伢一向体贴孝顺，虽然偶尔会吐槽银之介不着调，但对公婆和大哥始终真心相待。
“是啊，大家好久没聚在一起了，这次一定要过个热热闹闹的团圆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又藏着几分期待，“就是不知道大哥的婚事有没有眉目，上次母亲打电话的时候，还在念叨这事呢。咱们回去了，也帮着留意留意，看看能不能给大哥介绍个合适的人。”
提到长子狭志的婚事，美伢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狭志哥那么老实本分，就是太木讷了，不懂得跟女孩子相处，才耽误到现在。这次回去，我多跟婆婆聊聊，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实在不行，托老家的亲戚帮忙介绍介绍，总会有合适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着，话题从回家的行李、年节的料理，聊到小新回去后会喜欢老家的什么，又聊到狭志的婚事、老宅的变化，越聊越起劲，原本的疲惫和心头的违和感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对元旦归乡的期待。
广志低头看着怀中美伢眉眼弯弯的模样，心里也愈发的开心。
这些年他只顾着在东京打拼，却忽略了父母对团圆的期盼，忽略了对故乡的眷恋。
“等回去了，我带小新去看看庭院里的樱花树，那棵树还是我小时候亲手栽的，现在应该长得很粗壮了。”
广志轻声说道，眼神里满是憧憬，“再带他去村口的小河边捉鱼摸虾，尝尝老家的清酒和天妇罗，让他也感受感受咱们小时候的日子。”
“还有婆婆做的红豆饭和杂煮，味道比外面卖的好多了！”
美伢补充道，语气里满是向往，“对了，咱们还得提醒小新，回去后可不能学公公教的奇怪东西，尤其是那个屁股舞，绝对不能让他在老家表演，不然可要被亲戚们笑话了。”
广志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揉了揉美伢的头顶：“放心吧，我会看好小新的。要是老爹敢再教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就跟他好好‘谈谈’。”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也藏着对父亲的纵容。毕竟银之介年纪大了，也就这点爱好，只要不太过火，偶尔闹闹也无妨。
夜色越来越浓，壁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两人，榻榻米上的温情渐渐蔓延开来。
广志搂着美伢，听着她絮絮叨叨地盘算着归乡的琐事，两人也慢慢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