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看出了高见脸上的难以置信与疑惑,夜游神那狰狞的面孔上,竟浮现出一丝近似于“苦笑”的神情。
日游神则缓缓解释道:
“高见,你真以为‘道争’仅仅是你所经历的那一种形式吗?仅仅局限于人族、局限于理念、局限于‘应该如何治理世间’吗?”
夜游神声音转沉,如同闷雷滚过灰雾:“天地之大,寰宇之广,‘道’之存在与演化形式,何止恒河沙数?所谓‘道争’,其表现形式,更是如同汪洋大海,浩瀚无垠,远超生灵想象。”
“你可见过,汪洋亿万年不懈侵蚀陆地,沧海桑田,陆地或成泽国,或隆起为山?”日游神轻声问,不待高见回答,便自顾自说道,“那便是道在漫长时光尺度上的‘争’。是天地自然大道之间,最原始的‘争锋’。”
夜游神接过话头,语气带上了一种近乎吟咏般的沉重:“人之道争,争的是人族内部的世界如何运转,秩序如何建立,文明走向何方。”
“而天地大道之争呢?”日游神的目光投向四周无边的灰雾与荒芜,“争的便是这天地本身该如何存在,规则该如何书写,阴阳该如何平衡,时间与空间该如何流淌!是构成我们脚下大地、头顶天空、乃至这亡者归宿之地的……最根本法则之间的碰撞、磨合、更迭与消长!”
“亿万斯年流转,星辰生灭,大陆漂移,灵气潮汐涨落,乃至纪元更替……无不是不同‘天地大道’在漫长时空里‘争持’、‘演化’的外在显化!”夜游神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揭示宇宙奥秘的震撼,“这阴间今日之变,秩序松动,法则晦暗,区域‘淡出’……焉知不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更高层面的‘道’在发生变动?或是旧的阴司秩序之道,正在与某种新生的、或是外来的、或是沉寂复苏的‘道’产生冲突与侵蚀?”
日夜游神同时沉默了一下,仿佛也被自己这番阐述所蕴含的宏大与恐怖所震慑。
最终,日游神低声叹息,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力与深切的忧虑:“可惜……我等修为有限,眼界受困于这阴司一隅,神职权柄亦有其边界。这背后若真是涉及天地根本大道之争的余波或征兆……我们,看不穿,也无力干涉。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维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阴司秩序,如同风化的岩石般,一点点变得陌生、脆弱。”
高见的神魂静静立在原地,心灯的光芒稳定地照耀着身周五尺之地,却仿佛照不进那弥漫四周、仿佛蕴含着无穷谜团与危机的灰暗迷雾。日夜游神的话语,如同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大门。
他原以为自己的“道争”已经是在挑战天地,没想到,在这亡者的国度,可能正上演着一场规模更大、层次更高、更加无声却更加致命的“大道之争”!而阴间的异常,很可能只是这场恐怖博弈在水面之下泛起的……微不足道的一丝涟漪。
自己肉身之“死”,阳世的棋局,与这阴间关乎宇宙根本规则的剧变相比,似乎忽然显得……“渺小”了不少。
但同时,一种更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两者之间,绝不可能毫无关联!锈刀、心灯、伪天之物、虚无裂隙,阴间异变……这些散落的线索,或许正指向同一个惊世的谜底。
他深吸一口并不存在的“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既然二位也看不清这阴间剧变的根源,那不知……可否带我去看看,变化最显着、或是最异常的地方?或许,我这个‘意外’闯入的变数,能发现一些你们因身在其中而忽略的线索。”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也与我自身的‘道争’有关。我总觉得,阳世的混乱,与阴间的异变,或许同出一源。”
日夜游神再次对视,眼中幽光闪烁。
高见的提议大胆而危险,但在此刻这迷雾重重、前路未卜的阴间,一个身怀特殊因果、神志清明且似乎与某些高层谜团有牵扯的“异数”,或许……真的能带来一丝不同?
短暂的权衡后,夜游神缓缓点头,声音低沉:“……可以。正好,有一处‘淡出’得最厉害,也最是诡异的地方,连我等平日里都不愿轻易靠近。或许,那里会有你想要的……‘答案’,或者,是更大的‘疑问’。”
日游神也微微颔首:“小心跟紧。此地已非往日阴间,许多规则紊乱,步步危机。”
说罢,两位阴神转身,朝着灰雾更深处走去。
高见神魂悬起心灯,紧随其后,踏入了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未知的阴间迷雾深处。
跟随日夜游神在无边灰雾与空旷死寂的巨城街道中穿行许久,周遭的景物愈发单调,连那些影影绰绰的阴影都逐渐稀少,最终彻底消失。雾气却越来越浓,颜色从灰暗渐变为一种更深沉、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沉色调,其中偶尔闪过一些难以名状、违背常理的光影轮廓,像是破碎的规则具现化。
终于,两位阴神在一处看似与别处无异的街道交叉口停下。前方,雾气浓稠得如同实质的帷幕,即便以高见如今的神魂感知力,竟也无法穿透分毫,只感到一种莫名的排斥与心悸。
更诡异的是,脚下的巨大铁板路到了这里,竟出现了不自然的“断层”,不是塌陷,而是仿佛被某种力量“擦除”了边缘,与浓雾直接相接,边界模糊不清。
“就是这里了。”夜游神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再往前,便是‘淡出’最严重的区域之一,寻常阴差鬼吏早已绝迹。”
日游神的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你确定要进去?”
高见凝视着那仿佛深渊巨口的浓雾,心灯的光芒在靠近时都似乎受到了压制,只能照亮身周不到三尺范围。他点了点头,:“来都来了,总要看看。”
日夜游神闻言,似乎都有些诧异。夜游神忍不住问道:“你在阳世间的事情还没做完吧?肉身还在东海躺着,仇敌环伺,皇帝算计,龙族态度不明……那么多未竟之事,那么多等着你去‘争’的‘道’,为何偏要在这节骨眼上,冒险深入这阴间绝地,插上一脚?”
高见沉默了片刻。是啊,阳世间还有太多事情要做。白平还在等他,东海龙宫态度未明,皇帝的棋盘需要破解,世家的反扑需要应对,自己打破垄断、开辟新路的理想远未实现。按常理,他应该想办法尽快“还阳”,重返那个更需要他的战场。
可是……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要刺破眼前的浓雾,看向更深邃的所在:“我也说不清具体缘由。只是一种感觉……非常强烈的感觉。我在阳间所做的一切,我选择的这条‘道争’之路,它所激起的涟漪,或许不仅仅在阳世回荡。”
他回想着锈刀的劫韵,心灯的来历,龙王的试探,伪天之物的诡异,以及阴间这莫名却宏大的异变……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他意识中隐隐串成一条模糊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