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日夜游神的问题,高见的神魂微微一顿,他摊了摊手,语气倒也坦然:
“意欲何为?我说我真是被人杀了,肉身崩坏,顺着黄泉一路飘进来的,你们信吗?”
日游神缓缓点头,声音平静无波:“信。”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你所行之事,招惹来杀身之祸,实属必然。这般景象,我见得多了。”
“见得多了?”高见闻言,心中一动,好奇压过了些许戒备,“以前……也有像我这样的人?做过类似的事?”
夜游神接过话头:“不是‘以前’有人做过。而是无时无刻,在不同的角落,以不同的形式,都有人在做着类似你正在做的事情。”
“是吗?”高见这次是真的有些讶异了。
日游神轻轻叹息一声:“你所卷入的,非是寻常仇杀或利益之争。你所行的,乃是——道争。”
“道争?”高见咀嚼着这个词,有些不明所以。
日夜游神对视一眼,两位阴神的面容同时变得无比整肃,周身那属于阴司正神的威严气息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仿佛在陈述某种至高无上的真理。
他们异口同声,声音在这阴间巨城的街道上低沉回荡,竟引动了四周灰雾的微微震颤:
“道争,便是你所行之事,改天换地,旋乾转坤!”
日游神接着缓缓道,目光仿佛穿透了阴间的迷雾,看到了更广阔时空的图景:“不止是你这一方天地,凡生灵智慧所能触及之处,道之所覆,无时无刻不在上演此等争锋。”
夜游神的语气更加铿锵:“旧道欲稳,新道欲立。持旧者视新为叛逆异端,必欲扑杀;创新者视旧为桎梏枷锁,誓要打破。此非一人一地之私怨,乃是关乎天地运转规则、众生存在方式的根本之变!是大道法则的碰撞与更迭!”
“你与世家为敌,与旧秩序碰撞,甚至引得皇权算计、龙族注目……皆因你已非简单‘求存’或‘复仇’,而是不自觉间,踏上了一条试图重塑部分‘世道’的路。”
日游神悲悯地看向高见:“此路,注定尸山血海,注定劫难重重。因为你所挑战的,并非某个具体敌人,而是那敌人背后所代表的一整套运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道理’、‘规矩’、‘法度’。这些‘道’已与天地气运、与既得利益者、甚至与部分底层运行规则深深绑定。撼动它,便是与这部分‘天地’为敌。身死道消者,古往今来,如恒河沙数。”
夜游神嘿然道:“你能走到这一步,以如此状态闯入阴间,已属异数。寻常道争败亡者,多半魂飞魄散,或业力缠身永堕沉沦,哪有你这般还能保持神志清明的?”
高见沉默地听着
片刻后,他抬起头,心灯的光芒似乎更加凝练,直视日夜游神:“多谢二位点醒。既知是道争,那便更是非争不可了。我此番死入阴间,虽是遭人算计,却也是机缘。”
然后,高见直视两位阴神,问出了他踏入这大铁城后便萦绕心头的疑惑:“……不知这阴司之地,是发生什么变故了吗?为何周遭景象,与我上次……感知到的,差异如此之大?”
他回想起之前,那时,虽也是阴森诡谲,但大铁城内仿佛另有一种繁华,鬼火幢幢,夜叉巡行,小鬼奔走,各种罪人哀嚎,诸多阴差往来穿梭,其实挺热闹的,小鬼们还会互相开玩笑,说笑话呢。
可眼下呢?这座巨城空旷得可怕。除了脚下冰冷巨大的铁板和两旁沉默耸立的黑色建筑,便只有弥漫不散、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与色彩的灰暗雾气,以及雾气中那些影影绰绰、气息晦涩、行动迟缓如同梦游般的阴影。
曾经的“热闹”与“秩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被遗忘般的荒芜与……不协调的“平静”。
日夜游神听到这个问题,两位阴神那原本肃穆或狰狞的面容上,同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难堪”的凝滞。
他们似乎没料到高见会直接问出这个,或者说,这个问题本身触动了某些他们不愿提及或难以解释的现状。
沉默在灰雾中蔓延了片刻。
最终还是夜游神,开口说道:“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
日游神无声地叹了口气,接道:“这片‘近边地狱’这几个月,不知何故,发生了某些……难以言喻的变化。”
“就连我等阴司正神,执掌部分权柄,却也弄不清楚变化的根源究竟何在。”夜游神的声音带着烦躁,“只知道,许多固有的阴间法则效力在减弱,某些区域在‘淡出’,原本清晰的界限……都在变得模糊。就如你眼前所见,这座原本该是阴差汇集、处理亡魂的大铁城枢纽之一,如今也只剩这些游荡的残影与驱不散的灰雾了。”
高见听得心中凛然。
阴间,这掌管死亡与轮回的终极秩序之地,竟然也发生了连本地正神都摸不清头脑的剧变?
夜游神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复杂:“这也是一种‘道争’呀。”
“啊?这也是道争?”高见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阳世间的理念冲突、道路选择算是道争,他可以理解。可阴间这仿佛天地规则自身出了问题,如同房屋地基缓慢朽坏般的景象,怎么也扯上“道争”了?这更像是天灾,或是某种超越理解的“病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