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力的回馈,从涓涓细流,化为滔天巨浪,最终演变成一片将他神魂彻底吞没的、无穷无尽的尸山血海。
这不是比喻,此刻堕入地狱之后,高见“立足”之处,便是由无数残破躯骸、扭曲面孔、凝固血液与碎裂魂魄堆积而成的、望不到边际的猩红大地。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魂飞魄散后的焦糊味,以及最浓烈纯粹的——怨恨。
那些被他直接或间接终结的生命,那些因他搅动风云而破碎的存在,此刻都以最为狰狞、最为痛苦的形态“复苏”了。它们从尸骸中爬起,从血泊中浮现,从怨气中凝聚。有世家修士破碎的法袍与不甘的眼神,有流云宗内乱中枉死者的茫然面孔,有东海劫掠中丧命于混乱者的扭曲身形,甚至还有因《玄化通门大道歌》碎片流传而间接卷入争斗陨落者的模糊影子……它们发出无声的嘶吼,汇聚成震耳欲聋的灵魂尖啸:
“还我命来——!”
“为何杀我?!”
“你不得好死!”
哀嚎、痛斥、诅咒、最恶毒的谩骂与最绝望的哭泣,如同亿万根沾满毒液的尖针,从四面八方刺向高见的神魂。每一道声音,都携带着死者临殁时的极致痛苦、愤怒与不甘,这些情绪本身就是业力反馈的一部分,要将施害者拖入同样的深渊。
尸骸的海洋沸腾了。无数双枯骨之手、血肉模糊的臂膀、缠绕着怨念的黑气,如同疯狂生长的荆棘丛林,向他抓挠、撕扯、拖拽,要将他拉入这无底的血肉泥潭,与它们一同腐朽,永世沉沦。
杀业是如此的重。
高见一生,尤其是踏入修行界后的所行所为,绝非温良恭俭。
他手中刀,斩落过地仙头颅;他心中火,也点燃了席卷天下的烽烟。因他而直接间接殒命者,何止百万?这磅礴如山海、狰狞如炼狱的业力反馈,正是他选择的道路,所必须支付的代价之一。
他仿佛瞬间被抛入了传说中惩戒极恶者的“地狱道”的一角,亲身承受着自己所造杀业的“果”。
然而,就在这无尽的尸骸、滔天的怨恨、足以让寻常地仙神魂都为之战栗崩溃的业力洪流中——
那盏心灯的光芒,非但没有被侵蚀黯淡,反而如同被投入狂风暴雪中的不灭星辰,骤然爆发出更加纯粹、更加坚韧的光辉!
光芒中心,高见的神魂昂首站立。他没有被拖入泥潭,没有在怨恨中蜷缩,更没有显露出半分动摇或悔恨。
他的目光,如同经过万亿次淬炼的寒铁,扫过那一张张扭曲的面孔,一具具熟悉的或不熟悉的尸骸,耳中充斥着那些最恶毒的诅咒与哀嚎。
然后——
“呵……”
一声轻笑,如同利剑划破粘稠的血色空气,竟暂时压过了那万千亡魂的喧嚣。
他笑了。
在这由他自己的“罪业”所化的尸山血海中,他不仅没有忏悔,反而……露出了近乎挑衅的笑容。
“你们这帮渣滓!”
他的声音,通过神魂直接震荡着这片业力空间,平静,却蕴含着雷霆般的重量与决绝的杀意“一个都没白死!”他斩钉截铁,字字如铁钉般砸落,“老子杀你们,一点后悔都不会有!”
他的神魂向前踏出一步,脚下堆积的骸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心灯光芒随之扩张,如同一圈无形的领域,将抓挠而来的怨念之手逼退、灼烧。
他仿佛不再是那个被动承受业力的亡魂,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颠覆者。
他的“声音”在业力空间中回荡,不再是辩解,而是宣告,是战吼,是对自己一生道路最彻底的背书:
扯碎那堂皇的幕布!高举不拘的主张!
将堆积于众生脊骨上、那些鎏金浮饰的腐朽梁柱——踢碎!焚摧!
夺回被你们这些‘高位者’掠去的,本该鲜活绽放的生命。
他的神魂愈发凝实,在心灯光芒的加持下,仿佛一尊战神,堂堂正正地站在这由血与火、金与骨的杂彩盘踞的舞台中央。
跨越这插满断剑、遍布枯骨、由无垠鲜红涂黑的肮脏大地——高见,由此高声宣扬!
他“看”向那些怨恨的亡魂,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它们,投向了它们身后所代表的、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
我的刀,不举向弱小!更不会去夺取与我同等共生的人子们享有的尊严与希望!
我的刀锋,只指向那所谓高不可攀的‘高位’!只为了撕裂那蒙蔽了自由、窒息了未来的无形束缚!
他的宣言,如同洪钟大吕,在这业力空间引发剧烈的震荡。那些亡魂的怨恨似乎都凝滞了一瞬,被这纯粹、坚定、毫不妥协的意志所冲击。
挡我此路者——
高见的神魂猛然张开双臂,心灯光华暴涨,如同烈日熔金,将周遭汹涌而来的血海怨气强行排开,蒸发出大片大片的空白。他的声音达到了顶点,带着一种粉碎一切的决绝:
——皆!杀!
业力?报应?因果清偿?
来吧!
若有业力,那便来!看看这由我所造、由我所受的尸山血海,这无尽的怨恨与诅咒——
高见的神魂昂然立于光芒中心,嘴角依旧带着那丝冰冷的、不屈的弧度,仿佛在对着整个阴间的法则发出最直接的挑战:
——能不能,压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