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入,天地骤易。
方才那死寂的灰雾陡然活了过来,却非生机,而是沸腾的、粘稠的、充满恶意的混沌。
光线被彻底绞碎,颜色失去意义,只剩下不断翻滚的、暗沉如淤血又间或闪过诡谲磷光的雾团。高见的神魂如同坠入一团活着的、冰冷的墨汁,心灯那三尺光华,成了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坐标,却也像黑夜中的孤灯,瞬间引来了无数“飞蛾”。
不,不是飞蛾。是比飞蛾狰狞亿万倍的存在。
“嘤——!”
先是尖利如针、直刺魂髓的嘶鸣,从四面八方涌来。那声音非金非石,饱含着无尽的怨毒、饥馑与某种规则扭曲的痛苦,仅仅是声波荡开,就让他神魂外围的光晕泛起涟漪。
紧接着,雾中便“泼”出了影!
那影初时缥缈,倏忽间便凝实,显化出万千诡谲形貌:有头颅大如车轮、却生满婴孩般蠕动口器的惨白面孔;有身躯拉长如竹竿、关节反折、以手代足疾爬而来的黑影;有仿佛由无数残破器官胡乱缝合、滴落着粘稠黑液的肉团;一团翻滚的、不断变幻痛苦人脸的浓烟……它们似鬼非鬼,似怪非怪,更像是阴间规则崩坏后,滋生于秩序废墟之上的“畸变”所诞生的可怖造物。
悲风惨惨,阴云漠漠,黑雾漫漫,魑魅盈途,魍魉塞道,悲嚎充塞聋两耳,恶形攒动盲双目。这哪里是幽冥路?分明是万孽窟,无间景!
高见皱眉看着眼前的东西,这些玩意儿并没有那种鬼魂的感觉,换句话说,这些并不是亡者,只不过是单纯的怪物。
亡者变成怨鬼,生前有各种各样的故事,或好或坏,但总有个由头,因此高见对亡者动手,总留着一些情面,可现在面对这些怪物,他就不必留手了。
但见,有的是无头的腔子,提着颗滴溜溜乱转的青紫首级;有的是半截的残躯,拖着肚肠,淅淅沥沥,爬将过来;更有的,只是一团浓浊的黑气,里头裹着千百张扭曲的人面,哭的,笑的,怒的,怨的,啜啜喋喋,啜啜喋喋,仿佛是泼墨的画儿走了形,皮影的戏儿乱了套,张牙舞爪,尽是那违背了筋骨的古怪模样。
若在往日,高见必是筋骨雷鸣,气血奔涌,掌中锈刀闪动,拳下神意破空,以煌煌武意,正面碾碎这些邪祟。然此刻,肉身已经死了,昔年横练的筋骨、澎湃的血气,皆已隔了一层世界。
他现在仅有的东西,就是那历经尸山血海、直面业力冲刷而愈见粹然的——武道神意!
“来!”
高见神魂不摇不晃,反向前虚踏一步。不见他掐诀念咒,更无神通光华乱闪,只将心神一凝,那经年淬炼、早已融入意志本源的武道神意,便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
心如灯,照破幽冥!
心念动处,那笼罩周身的三尺心灯光华,蓦然暴涨!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开去!
这光,不炽热,不刺目,温润而堂皇,却蕴含着高见一路走来,战流云、杀地仙、闯东海、抗皇权、劈业海所凝聚的无匹意志:是不屈,是桀骜,是打破一切桎梏的决绝,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毅,是纵身死道消亦无悔的坦荡!此乃神魂之锋芒,意志之辉焰!
高见的武道神意,昔日便说过,名曰“贞明”!(详情见第二百三十八章)
正在变化着的梦境之月,以及永恒不变的佛光之日。
日月如合璧,日月者,贞明者也。
日月之道,贞明者;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
正气如明,气冲牛斗,魑魅魍魉皆低首!,此刻高见神意所化之光,便是那冲霄正气,煌煌然,浩浩然!
“嗤嗤嗤——!”
冲在最前的几头鬼怪,甫一触及这粹然神光,便如滚汤泼雪,厉冰遇阳!那车轮大的惨白面孔发出更加凄厉的哀鸣,面上婴孩口器迅速焦黑萎缩;反折爬行的黑影如同撞上无形铁壁,肢体扭曲崩散;缝合肉团滴落的黑液被蒸发成道道青烟;人脸浓烟则仿佛被投入净火,翻腾嘶叫,面容模糊消散……
焰腾腾,照彻了黑暗乾坤。
明朗朗,分开了魍魉阵图!
高见神魂立于光之核心,宛如中流砥柱。他不再是被动防守,而是将神意主动“挥洒”出去。心灯光华随他意志流转,时而凝聚如枪,笔直刺穿扑来的鬼怪集群,留下一道短暂的光之通道;时而展开如扇,横扫一片,将侧面袭来的诡影尽数荡开;时而又如莲花绽放,层层光瓣旋舞,护住周身无懈可击。
但迎来的只有更多!
这些魑魅魍魉,嗅着了生魂阳气,便似那沸油溅了水,炸开锅也似地涌动起来。一个个眼窝里冒出贪婪的碧火,口中嗬嗬作声,化作一阵腥臭的黑风,层层叠叠,铺天盖地,直向高见这孤零零一点心灯光华扑来!好比那饿极了的蝗虫扑向青苗,又似那腊月的寒潮淹没炭火,端的是要将这高见吞没,重归那无思无觉的浑噩中去。
鬼怪如潮,前仆后继,怪啸连连,戾气冲霄。它们形态越发诡奇,攻击方式也越发莫测,有喷吐腐蚀魂体的浊流,有散发惑乱心智的波动,有直接扭曲光影进行偷袭。这片规则紊乱之地,仿佛本身就是它们的母巢,力量源源不绝。
然而,高见心神稳如磐石。
任你千般变化,万种狰狞,我自一灯独明,神意粹然!
光之所至,鬼怪辟易!秽暗退散!那璀璨而坚韧的神魂光辉,在这片阴间绝地里,硬生生撑开了一方不容侵犯的“净土”。鬼怪的浪潮撞在这光之壁垒上,除了发出更凄厉的哀嚎和溅起更多消散的黑烟,竟难以真正逼近高见神魂三寸之内!
抛却铜皮铁骨身,神意粹然反归真。
一点心灯破永夜,千般鬼蜮化浮尘。
这厢里,光幢巍然不动;
那壁厢,魍魉徒然乱嚎。
好一曲,魂闯幽冥心作铠,神光照彻鬼门关!
便如那中秋的皓月冲破了乌云层,又似那深海的明珠跃出了暗潮顶!“霍”地一下,清辉暴涨,凛凛然,煌煌然,非是灼热,乃是明澈;不显霸道,独彰正大。光之所及,恍若实质,结成了一圈淡金也似的光幢,将他护在中央。
战斗不知持续了多久。高见只觉神魂之力在持续消耗,心灯的火焰也微微摇曳,但那份历经无数磨砺的坚韧,却让他越战越稳。神意光芒非但没有黯淡,反而在不断的对抗与净化中,似乎被淬炼得更加精纯、更加凝聚,隐隐然,竟有将周围翻滚的混沌雾气都稍稍逼退、照得通透几分的趋势。
他一步步向前,神光开路,鬼怪莫能挡。仿佛不是在被围攻,而是扫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