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见抬起头,望着天边的景色。
他继续说道:
“皇帝或许个人有理想,有抱负,甚至可能真心想做个‘好皇帝’。但一旦坐上那个位置,他就被那套运行了很久的‘皇权游戏规则’绑架了。他的每一个决策,首先要考虑的,不再是简单的‘对错’、‘善恶’,而是‘是否有利于巩固皇权’、‘是否会引起其他势力反弹’、‘代价是否在可接受范围内’。”
“在这样的逻辑下,‘让所有人都过得好’这个目标,成本太高,风险太大,见效太慢,远不如‘让大部分人勉强活着,同时让一小部分忠诚于我的人过得很好,并让所有人相信只有我能带来秩序’来得‘划算’和‘安全’。”
“所以,不是皇帝‘没办法’,而是他‘没必要’为了底层百姓和散修,去付出颠覆现行权力结构、动摇统治根基的代价。维持现状,微调平衡,偶尔打压出头鸟,才是对他而言‘最优’的选择。”
“世家是猛虎,皇帝是驯虎人。驯虎人或许也讨厌猛虎伤人,但他的首要目标是控制猛虎,让猛虎为他所用,而不是为了救那些可能被虎伤的人,就去冒险把老虎杀掉——尤其是在他觉得,那些人被伤一下,似乎也不影响他继续驯虎的情况下。”
山风吹过,林叶沙沙作响。
“在他眼中,甚至在过去无数代皇帝眼中,这天下万民,或许更像是一片需要精心打理、确保产出稳定的‘庄稼’,或者是棋盘上可以计算得失、必要时可以舍弃的‘棋子’。他们要确保的是这片‘庄稼地’总体上属于皇室,产出大部分归入皇家仓库,不被‘世家’这些硕鼠窃取太多。至于某一块田里的‘庄稼’是否被虫蛀了,是否缺水了,是否因为争夺阳光而互相倾轧……只要不影响整体收成,不危及他们对‘田地’的所有权,他们未必会真的倾注心力去一一关照。”
“甚至,有时候,‘庄稼’之间的互相倾轧、弱肉强食,反而有利于筛选出更‘强壮’的个体,或者消耗掉多余的‘养分’,便于管理。东海龙族的‘天演之道’,你觉得皇帝会完全不知?他会真的反感吗?或许在他眼中,这也是一种不错的‘筛选’和‘消耗’机制,只要不失控,不影响龙族与神朝的大局平衡即可。”
白平坐在山岩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蔓延全身。
高见的话,与他自幼接受的教育、与他对世界的认知,产生了剧烈的冲突。理智上,他隐隐觉得高见说的可能是事实,是那辉煌庙堂之下冰冷残酷的权力本质。
但情感上,那种颠覆带来的冲击和隐约的恐惧,让他一时难以承受。
“所以……所以你觉得,指望皇帝,或者指望任何一个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从根本上改变这世道,是不可能的?”白平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是不可能,”高见纠正道,“而是在‘皇帝-世家-官僚-百姓’这套旧框架下,任何改良都有其极限,都会很快触及皇权统治自身的‘安全红线’。皇帝或许能一时压制世家,但很快需要新的制衡力量,或者世家换一种形式卷土重来。因为这套框架的核心,就是‘垄断’与‘支配’,只要这个核心不变,痛苦和不公就会以不同的形式不断再生。”
“因此,我要砸碎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坏皇帝’,而是‘必须有一个皇帝来决定一切’的这套旧规则本身。”
“我要开辟的,是一条让‘道理’本身说话,让每个人都有机会认识天地、掌握力量、自决命运的道路。或许艰难,或许漫长,或许在很多人看来荒谬绝伦。但这是我认为,唯一可能从根本上终结这循环往复的乱世与不公的路。”
高见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那里是神朝的方向,也是无数人命运被无形之手拨弄的方向。
“我们是同行者,也是求索者。路对不对,要走了才知道。但至少,我们知道了有些路,可能永远走不到想去的地方。”
“所以,你明白了吗?”高见走近一步,拍了拍白平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我们与皇帝,或许在‘打压世家’这个短期目标上有交集,但根本的目的是截然不同的。他要的是‘皇权永固’,是‘家天下’的延续,最多是在这个框架下做一些改良,换一批听话的‘管理者’。而我们要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更远的、被云雾笼罩的瀛州深处,仿佛要穿透这方天地:“是让他死,让他这种人,永远去死。”
“让这片‘田地’里的每一株‘庄稼’,都有机会获得阳光雨露,都能决定自己生长的方向,都能在不受任意欺凌和剥夺的基础上,与其他‘庄稼’互助共生。我们要砸碎的,是那套规定了谁必须是‘农夫’、谁只能是‘庄稼’的规则本身。”
“这很难,近乎痴人说梦。我知道。”高见收回目光,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白平,“所以,我们需要盟友,需要像天台谷这样,心底还残存着不甘与善念的‘种子’。我们需要去不同的地方,见不同的人,尝试不同的可能,哪怕只是很小范围的实验。”
“皇帝和世家的战争,是他们旧世界内部的权力洗牌。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时机,可以暂时避其锋芒,甚至可以有限地借势。但绝不能将希望寄托于任何一方身上,更不能幻想他们中的胜利者,会主动去砸碎自己赖以生存的旧椅子。”
“路要自己走,力量要自己积累。”
高见说完,不再多言,留给白平消化和思考的空间。他知道,这对白平而言,是一次重要的认知跨越,需要时间。
白平站在崖边,山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下方逐渐开始有幸存弟子活动、开始收拾残局的天台谷,又想起泸州风云,想起东海波涛,想起这一路所见的人间百态与生死挣扎。
高见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敢推开门。
门后的世界,黑暗而广阔,充满了未知的风险,却也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名为“可能性”的微光。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没有再说质疑或反驳的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