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素尘和孙矩彻底僵住,连呼吸都似乎忘记了。
砸碎……龙椅?砸碎那套秩序?
这想法,比高见刚才问“我坐得吗”,还要疯狂一万倍!
楼素尘的嘴唇微微颤抖,她想反驳,想斥责这想法的荒谬绝伦、大逆不道、绝无可能。
但看着高见,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孙矩更是大脑一片空白。
高见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并不意外。他靠回石凳,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
“皇帝,世家,甚至某些高高在上的道统……他们垄断的并非只是功法,而是定义。”
“我来瀛州,避祸是真,但更重要的是,我想看看,在这片被真龙‘天演之道’影响、规则相对‘赤裸’的地方,有没有可能,找到不一样的路,或者……找到愿意一起去砸碎旧枷锁的‘同道’。”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楼素尘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邀请:
“你们天台谷,在绝境中仍未彻底放弃心中对‘善’的执着,哪怕手段扭曲。这说明你们心底还有火种,还未被旧世界彻底同化。你们有愤怒,有不甘,有质问——这很好。但仅仅停留在质问和期待‘新圣王’,是不够的。”
“楼首领,你的‘问天’神意,除了质问,可否更进一步?”
高见的声音,如同带着魔力的低语,在密闭的石室中回荡:
“比如……不再问‘天为何不公’,而是问‘天’凭什么定‘公’?”
“不再问‘圣王何在’,而是问……为何一定要有‘圣王’?”
“若这世间,人人有机会明悟己道,掌握力量,自决命运,互助共存,还需一个高高在上的‘圣王’,来替所有人决定什么是‘仁义’,什么是‘秩序’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楼素尘脸色变幻不定,体内因法身溃散而本就紊乱的气机,似乎也因此更加动荡。她放在膝上的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粗糙的麻布衣衫。
孙矩已经彻底失语,只能呆呆地看着高见,又看看自家首领,仿佛目睹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正在滋生。
白平在一旁静静听着,眼神明亮。高见的这些想法,他并非第一次听闻,但在此情此景下,结合天台谷的实例再次阐述,对他而言又是一次深刻的印证与启发。、他心中的那些矛盾与撕扯,似乎在高见的话语中,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方向。
高见不再说话,给自己和白平重新斟上茶,也给对面似乎已经失去喝茶心思的两人空杯续上。他在等待,等待楼素尘从这前所未有的思想冲击中,回过神来。
许久,楼素尘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她抬起头,眼神依旧复杂,疲惫未减,但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被点燃了,微弱,却顽强。
“高道友,”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却异常清晰,“你的想法……太疯了。疯到我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其万一实现的可能。”
她话锋一转,直视高见:“但是,你刚才展现的力量,你的修行跟脚,和仙门有关,对吗?”
高见点头:“不错。”
楼素尘眼神微动,继续问道:“你与东海的那些真龙,似乎也有交集?”
高见坦然:“刚从他那里做客回来。”
楼素尘沉默片刻,又问:“你当真觉得,你这条路……走得通?”
高见笑了,笑容里没有狂妄:“不走怎么知道?至少,我在泸州撕开了一道口子,让先帝禁法的碎片流了出去。至少,我活着从东海龙宫走了出来,至少,我现在坐在你面前,而外面那五个想趁火打劫的八境,已经成了尸体。”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路,是人走出来的。但首先,得有人相信,脚下不是只有别人画好的那几条绝路或者老路。楼首领,你们天台谷的‘外掠内养’,是一条在绝境中扭曲生长出来的荆棘路,走得很痛苦,也走不远。但你们心中那点‘对内以仁聚’的火种,证明你们还没有完全屈服于‘天演’的冰冷,还渴望光明。”
“我可以给你,给天台谷,另一个选择。”
“不是归附于我,而是……合作。或者说,尝试一种新的‘可能’。”
“我会在瀛州停留一段时间。你们可以继续观察我,观察白平,甚至可以暗中调查我的过往。同时,我会提供一些东西——一些更适合散修筑基的功法,你可以试试看。”
“而你们需要做的,是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尝试将你们内部那套‘仁义互助’的规则,变得更可持续,更少依赖于对外掠夺。并且,用你们的眼睛,你们在瀛州摸爬滚打的经验,去验证、去思考我刚才提出的那些‘问题’。”
“这是一个实验。对你们是,对我也是。”
高见说完,端起茶杯,向楼素尘示意:
“不必立刻答复。你们可以慢慢想,仔细权衡。外面那些尸体,应该能暂时震慑一些宵小,给你们争取一点恢复和思考的时间。”
“茶凉了,但道理,或许才刚刚开始煮。”
他的气血翻腾一瞬,将冷茶重新炙热。
楼素尘看着高见举起的茶杯,又看看自己面前那杯热气重新升腾起来的茶,眼神剧烈波动。孙矩紧张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