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平不再多言。
争论在此刻并无太大意义。
他看到了这个组织的全貌,理解了他们的挣扎与选择。这与他最初因浪四之死而生的愤怒与杀意,已然不同。
接下来,他需要思考的是,自己该如何对待这个“天台谷”。
是转身离开,当作从未见过?还是……可以做些什么?
这个时候,却见孙先生叹息说道:“若真有一位圣王现身,那就好了。”
这声叹息,轻如鸿毛,却又重若千钧,与他之前谈论劫掠生存时的冷硬现实截然不同,透出一股近乎孩童般的渴望与希冀。
白平微微一怔,看向孙先生。只见这位七境修士的侧脸在亭外微弱的光线下,竟显出一种与年龄和修为不符的、近乎文士的感伤与虔诚。
孙先生似乎陷入了某种遐想,喃喃自语般:
“圣王在上,爱国如家,祐民如子……而民不冻饥者,何也?以其行广而无私,施厚而不德,明久而不衰也。”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炽热,仿佛看到了那理想中的图景:
“再任用贤人……故古者圣王甚尊尚贤而任使能,不党父兄,不偏贵富,不嬖颜色。贤者举而上之,富而贵之,以为官长;不肖者抑而废之,贫而贱之,以为徒役。是以民皆劝其赏,畏其罚,相率而为贤者,以贤者众而不肖者寡,此……所以万民衣食之所以足也。”
如果有一位圣王无私爱民,明辨贤愚,唯才是举,赏罚分明,从而使得贤者辈出,人人向善,天下丰足。
“若有此等圣王在位,统御四方,订立真正的公道法度,泽被苍生……我天台谷这般苦苦挣扎、甚至不得不行些龌龊手段以求自保的团体,又何愁不能将谷中这份‘仁义互助’之理,推而广之,普惠众生呢?”
“我们何须再以劫掠滋养?何须再忍受这内外割裂的痛苦?何须再担心明日是否又有强敌来袭、内部是否有人心志动摇?”
说到这里,孙先生站起身,走到亭边,背对着白平,望着漆黑的夜空:“首领……或许也有他的考量与难处。今日与白道友一谈,孙某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天色已晚,道友不如先在谷中客房歇息。”
白平也站起身,拱手道:“有劳孙先生。”
就在白平尚未来得及消化这番话带来的复杂心绪,准备转身离去之际。
异变陡生!
夜空之上,那层笼罩天台谷的、兼具隐匿与防护之能的淡淡雾气,毫无征兆地剧烈动荡起来!
紧接着,一道青影破空飞掠,落在竹亭外的空地上,正落在白平与孙先生之间。
来人身着寻常青衫,面容平静,正是阔别一月有余的——
高见!
“高见!”白平霍然起身,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喜与错愕。他万万没想到,高见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突然出现!
而且,高见的气息……似乎与一月前截然不同,更加沉凝内敛,却又隐隐透出一种让他都感到心悸的浩瀚与神秘。
然而,高见落地后的第一句话,却并非问候白平,也非解释来意,而是微微侧首,目光似乎穿透了竹亭,落在了方才发出叹息的孙先生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轻声问道:
“孙先生方才说,若有一位圣王现身便好了。”高见顿了顿,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那么,圣王来了……就真的好了吗?”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什么人?!”
“敌袭?!”
几乎在高见话音落下的同时,原本宁静祥和的天台谷,如同被惊动的蜂巢,瞬间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竹亭四周的阴影中、附近的屋舍后、乃至远处的哨塔上,数十道身影如同鬼魅般迅速浮现、逼近!刀剑出鞘的寒光、法器激活的灵芒、弓弩上弦的机括声……刹那间,浓烈的杀气与紧绷的敌意将竹亭乃至这片区域牢牢笼罩!这些天台谷的护卫与修士,反应之迅速,配合之默契,远超寻常散兵游勇,显然训练有素,且对任何未经允许的闯入者抱有最高警惕。
孙先生更是脸色剧变,一步跨出竹亭,周身七境气息全力爆发,不再是之前交谈时的文士感伤模样,而是重新变成了那个统领一方、杀伐果断的修士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