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平平复着略微急促的呼吸,体内清正之气缓缓流转,修复着方才破咒带来的消耗与震荡。他闻言,拱手道:“前辈过誉。既然前辈理解,那在下便直言了——我想亲眼看看这个地方,真正了解一番。不知前辈可否代为引荐此处的首领?”
七境修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与自豪交织的神情:“首领近日确有些紧要事务缠身,不便立刻相见。不过……”他话锋一转,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由我代为引路,带阁下在这谷中走一走,看一看,却是无妨。想来,阁下在外围观察时,便已瞧见了我们谷中的几分安宁祥和,这才心有所感,愿意冒险深入吧?”
“是。”白平坦然承认。他的确是被谷内那截然不同于外界残酷的景象所吸引,才会选择以这种方式接触。
“那便好!”七境修士脸上笑容更盛,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灼热的自豪感,“远观终究隔了一层,不如亲身走一遭,亲眼瞧一瞧,亲身感受一番!来,阁下请随我来,我带你去看看,我们这谷中,才是真正的仁人义士汇聚、同道守望相助的所在啊!”
他当先引路,白平紧随其后,两名护卫则默契地落后几步,既保持着警惕,又不干扰“参观”。走出中央石屋,七境修士并未带着白平走向那些普通的屋舍帐篷,而是沿着一条以鹅卵石细心铺就的小径,向着谷地更深处、倚靠着后方山壁的方向走去。
夜色中,谷地并不昏暗。沿途可见镶嵌在路边石柱或树干上的月光石,散发出稳定柔和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淡淡药味,以及篝火传来的食物暖香。
虽已入夜,仍可见零星人影——有结束晚课正在收拾器具的少年,有在溪边浆洗衣物的妇人低声交谈,还有巡逻修士沉默而警惕的身影交错而过。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一种与世隔绝般的宁静与安稳。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山势渐收,形成一处相对独立的凹谷入口。
入口处立着一块未经雕琢、却自然带着嶙峋之气的青色巨岩,岩石上以苍劲古朴的刀法凿刻着三个大字:
“天台谷”
笔力雄浑,隐隐透着一股超然物外、却又扎根尘世的矛盾意蕴。
“这便是我们这片家园的名字了——天台谷。”七境修士在岩前驻足,“取‘人间净土,台上桃源’之意。虽身处瀛州这纷乱之地,我等亦欲在此方寸之间,筑起一方不受外界污浊侵染的清净台地,仁义之乡。”
他边说边引着白平踏入凹谷。此处地势略高于外谷,倚靠的山壁上甚至有一道小型瀑布垂落,在下方汇成一汪清潭,水汽氤氲,灵气竟比外谷还要浓郁几分。
潭边依势修建了几座更为精巧些的竹木阁楼,错落有致,灯火通明,显然是指挥中枢或重要人物居所。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凹谷中央一片平整的广场。广场以黑白两色石子铺成图案,周围立着几座石质灯幢,此刻正散发着温润的光华。
广场一侧,矗立着一座以整块山岩稍加打磨而成的简陋祭坛,坛上供奉的并非神佛像,而是一柄断剑、一卷摊开的陈旧竹简、以及一面绣着“同舟共济”字样的残破旗帜。
祭坛前香火不断,虽简单,却自有一股肃穆庄严之气。
“此处便是谷中议事、集会、乃至祭奠英灵之所。”七境修士指着祭坛,神色肃然,“那断剑,是建谷最开始那位英烈所留;竹简上记载的是我们最初立谷时共同定下的誓约;而那面旗,是我们的标志。”
他带着白平缓缓走过广场,指向那些竹木阁楼:“那里是书阁,存放着我们搜集和抄录的各类典籍,虽不比大宗门丰富,却也向所有谷中子弟开放;那是丹房与器坊,由几位擅长此道的兄弟主持,为大家炼制基本的丹药,修复兵甲;那边是讲武堂,每日都有固定的演武与切磋,无论是刚入门的孩子,还是我等,都需按时参与,精益求精……”
他如数家珍,语气中充满了对这里一草一木、一规一矩的深切感情。沿途遇到的谷民,无论男女老幼,见到七境修士都会恭敬行礼,口称“孙先生”,而对白平这个生面孔,虽好奇打量,却并无太多敌意,反而有些许善意的点头致意。
孙先生也不吝介绍:“这位是刚来我们天台谷做客的道友。”
众人便纷纷向白平抱拳或颔首,态度颇为友善。
白平默默观察着这一切。这里的氛围确实与他之前潜伏观察时感受到的一致,甚至更加具体、鲜活。
人们脸上虽有风霜之色,但眼神大多明亮,带着希望与归属感。孩童在严格的管教下也不失活泼,修士们修行刻苦却不见太多戾气,凡人老者能得到赡养和尊重……这一切,在瀛州这片土地,近乎奇迹。
孙先生最后将白平带到一处位于清潭边、视野开阔的竹亭中,示意白平坐下,然后给他倒了两杯茶。
“白道友,你看我们这天台谷,如何?”孙先生端起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白平,期待着他的评价。
白平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看向亭外静谧的潭水,倒映着星空与阁楼的灯火;耳中传来远处隐约的孩童梦呓与巡逻修士规律的脚步声;鼻尖萦绕着茶香、水汽与谷中特有的、混合了烟火与草药的气息。
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美好,几乎让人忘记谷外世界的血腥与残酷,忘记他们维系这份“美好”的手段,是多么的黑暗与矛盾。
他沉默片刻,迎着孙先生期待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此处……确是乱世中难得的安宁之地,人心凝聚,秩序井然,令人钦佩。”他顿了顿,话锋微转,目光变得深邃,“只是,孙先生,在下心中尚有一惑。谷中这般光景,所需资粮绝非小数目,且瀛州虎狼环伺……诸位究竟是如何,在维持这片‘桃源’的同时,又能抵御外侮,安稳至今?”
他没有直接点破“劫掠”,而是换了一种更委婉的问法。他想听听,这位孙先生,或者说“天台谷”的人,是如何看待并诠释他们那套“外掠内养”的生存逻辑的。
孙先生脸上的笑容似乎凝滞了一瞬,眼中闪过一道复杂难明的光芒。他放下茶杯,望向亭外深沉的夜空,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
“白道友此问……直指根本啊。”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此事说来话长,也关乎我们天台谷立身的理念,道友既问起,我便与你说说。”
他端起灵茶,轻啜一口,“我等聚集于此,建立这天台谷,最初不过是一群在瀛州挣扎求存、又不愿完全堕落为只知掠夺的野兽的可怜人罢了。”
“瀛州此地,”他抬眼看向白亭外的夜色,“看似自由混乱,实则暗藏规则。此地与东海真龙关系千丝万缕,而真龙一族……崇尚天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