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在付出一定代价后,他们击退了来犯之敌,迅速清理战场,救治伤员,修复防御,一切有条不紊,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潜伏在崖壁上的白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的疑惑、震惊、乃至最初因浪四之死而生的愤怒与杀意,渐渐被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情绪所取代。
他明白了。
完全明白了。
这个组织,或者说这个社群,他们在瀛州这片遵循赤裸丛林法则的土地上,找到了一条极其特殊、甚至堪称残酷而高效的生存之道。
他们以外部的劫掠与杀戮,来供养、维系内部这个近乎理想状态的“桃源乡”的运行!
将掠夺来的资源,用于内部的修行、生活、教育、养老、医疗……用于构建一个相对安全、有序、充满温情的“家”。而对外的劫掠,则是获取这些资源的唯一手段,也是保护这个“家”不受外界弱肉强食法则吞噬的必要之恶。
他们对待敌人如同严冬般冷酷无情,不惜自尽以守秘;对待自己人却如春日般温暖互助,甚至致力于教化与传承。
这是一种割裂的生存哲学,他们内部的美好,却暴露了为实现这种“美好”而不得不沾染的、触目惊心的血腥与罪孽。
浪四的背叛,或许不仅仅是简单的利益诱惑。他看到的,可能不仅是“功法”和“金子”,还有这个组织展示给他的、一个可以接纳他、保护他、给他“家”和“希望”。
而那两名修士的自尽,维护的或许也不仅仅是“组织秘密”,更是他们用鲜血和罪恶守护的、这个谷地内来之不易的“净土”与“家人”。
白平沉默了许久。
崖壁的风吹过,带来谷地中隐约的孩童读书声、篝火的噼啪声、以及伤者压抑的呻吟。这一切声音,与他记忆中浪四胸口的血洞、那两名修士自尽时决绝的眼神、以及港口初遇时的刀光剑影,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无比复杂、充满矛盾与悖论的画卷。
他心中的杀意,悄然消散了大半,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难以抉择的茫然与审视。
这个组织,是善是恶?是该剿灭,还是……该理解?
白平不知道。
他悄然离去,然后……开始沉思。
白平在外面,又停留了一日,看着晨光暮色轮转,谷地中炊烟升起又散去,孩童的诵读声与修士的操练声交织。
他心中的波澜并未完全平息,但一种更清晰的决意逐渐成形。
剿灭?他似乎找不到必须如此的理由。这个组织或许手段血腥,但其存在本身,似乎是这片残酷土地上一个扭曲却又真实的生存答案。浪四的死让他痛心,但那两名修士的自尽与这谷地的景象,让他意识到事情远非简单的“善与恶”能够界定。
置之不理?他心中那份“看不惯”并未完全消失,只是从单纯的愤怒,变成了更复杂的探究欲与对某种可能性的审视。
于是,他离开了潜伏点,根据几日观察总结出的规律,提前来到这条连接灵蚌集与另一处较小坊市的荒僻山道附近,静静等待。
果然,临近黄昏,那支熟悉的、约十人左右的劫掠小队出现了。他们隐匿行迹的手法颇为老道,迅速包围了一支仅有四五名护卫、押运着几车普通灵材的小型商队。
战斗几乎是一面倒,护卫很快被制服,商队成员瑟缩在地,面露绝望。
就在劫掠小队为首那名疤面汉子准备下令搬运货物、并按照“规矩”只取财物不伤及这些凡人商贩性命时——
白平从道旁一块风化的巨石后,缓步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蓝劲装,肩上趴着那只莹白玉龟,气息收敛在五境,看上去就像个偶然路过、不知死活的独行散修。
“谁?!”疤面汉子反应极快,几乎在白平现身的同时便厉喝一声,其余九名队员立刻分出半数,刀剑出鞘,法器灵光隐现,呈扇形将白平隐隐围住,动作干脆利落,配合默契,显然是久经战阵。他们的眼神警惕而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任何意外闯入者,都可能破坏行动,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必须迅速清除。
商队的人看到又有人出现,先是燃起一丝渺茫的希望,但看清白平孤身一人且修为似乎不高后,希望又迅速黯淡下去,反而更加恐惧,生怕激怒劫匪。
白平面对指向自己的兵刃与杀意,面色平静,甚至没有去摸腰间的剑。他缓缓抬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敌意,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怀中取出了一叠厚实的金票。
夕阳余晖下,金票上流转的灵光与特殊印记清晰可辨,面额不小,厚厚一叠,价值恐怕远超地上那几车普通灵材。
这是当然的,这里有足足一万金。
劫掠小队的成员们明显愣了一下,包围的阵势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在瀛州,主动献财保命的人不是没有,但如此镇定、且拿出如此一笔巨款的,却不多见。
“钱放下。”疤面汉子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低沉,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白平,“人,走。地上的货,我们也要。你,和他们,”他指了指商队的人,“都可以走。识相点,别耍花样。”
他的条件听起来甚至有些“公道”——只要钱和货,不伤及包括白平在内的所有人性命。
这似乎印证了白平观察到的:他们求财为主,并不嗜杀,尤其是对可能引来不必要麻烦的“目击者”,有时灭口,有时驱赶或勒索,视情况而定。
然而,白平却摇了摇头。他没有收起金票,反而将它们拿在手中,目光平静地迎向疤面汉子:“钱,可以给你们。人和货,你们放他们走。”
他顿了顿,在对方愈发疑惑和戒备的目光中,说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但我希望,能和你们一起回去。”他目光扫过眼前这些神色各异的劫掠者,“去见见你们的‘老大’。”
此言一出,山道上的气氛骤然变得更加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