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到的是一对身穿相似褐色皮甲、面容冷峻的男女,他们警惕地环视四周,目光在尸体和破坏痕迹上迅速扫过,男人蹲下检查了一下焦尸的伤口和残留法力,低声道:“刚结束不久,三方混战?不对,像是一对多……胜者受伤不轻,往那边去了。”他指了指白平离去的方向。
“追吗?看起来油水不厚,但胜者能一打三还赢,或许有点东西。”女人声音沙哑。
“不急,看看。”男人摇头。
紧接着,一个戴着斗笠、身披蓑衣的独臂老者,拄着一根青竹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另一侧岩顶,浑浊的老眼扫过战场,尤其在那些爆炸和毒素痕迹上停留片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笑:“又是这些下三滥的勾当……没意思。”他身形一晃,竟朝着与白平离去方向完全相反的港口折返回去,似乎只是路过瞧个热闹。
第三拨人则是三名服饰各异、但袖口都绣着小小浪花标记的修士,他们明显更有组织,迅速分散勘察,其中一人掏出一面铜镜对着战场照射,镜面浮现模糊的光影残留。“目标已逃离,方向东北偏北,有血迹和紊乱法力残留。受伤不轻,速度不会太快。”持镜者快速汇报。
“是‘海狼’那三个惯犯踢到铁板了?”另一人踢了踢胖汉的尸体,“活该。不过能让这三条疯狗拼死反扑,还弄出这么大动静……逃掉的那位,恐怕也不是善茬。要上报吗?”
“记录一下,先不管。上面只让我们留意大规模骚动和可疑的过江龙,这种黑吃黑,每天没有十起也有八起。”为首的修士收起铜镜,面无表情,“清理一下痕迹,别吓到后面过路的肥羊。”
几拨人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在现场稍作停留,便又如同幽灵般迅速散去,只留下愈发浓郁的血腥和破败,以及空中渐渐聚拢、开始盘旋的几只嗅到死亡气息的漆黑铁喙秃鹫。
远处,踉跄奔行在崎岖石丛间的白平,心脏仍在狂跳,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后方可能传来的任何风声。他不知道自己离开后发生了什么,但那股如芒在背的危机感并未完全消散。
瀛州的规则,他今日才算真切体会了一角。这里没有纯粹的弱者,每个人都藏着致命的毒牙。活下去,不仅要强,要狠,更要快,要永远比危险快一步。
他咬紧牙关,将一枚用于临时压制伤势和毒素的丹药塞入口中,苦涩的药力化开,带来一丝清凉。
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更茂密也更危险的山林轮廓。
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势,否则,不等追兵或新的觊觎者到来,体内的毒素和伤势恶化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白平强撑着又奔出十余里,直到那血腥战场的气息被咸湿的海风和山林土腥气彻底掩盖,身后也再无被人缀上的异样感,才寻了一处被茂密铁骨藤遮蔽的岩缝,踉跄钻入。
岩缝狭小潮湿,但足够隐蔽。
他第一时间布下两道警示结界,又撒下些许遮掩气息的药粉——这些是高见所赠物资中的常备品。做完这些,他几乎虚脱,背靠冰冷岩壁滑坐在地,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声都牵扯着肋下和肩头的伤处,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肩头玉龟轻轻震动,散发出一圈微弱的温润白光,笼罩住白平。白光所及,那左肩伤口处翻卷皮肉上萦绕的紫黑色毒气,竟像是遇到克星般,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开始缓慢消融。
虽然无法根治,但那股阴寒蚀骨的痛楚明显减轻了几分。
“谢了,小家伙。”白平喘匀一口气,感激地摸了摸玉龟的壳。他不敢耽搁,取出丹药服下,又运起“归一”神意,引导药力与自身灵力,专注于压制体内肆虐的毒素和稳定最严重的伤势。至于外伤,只能草草清理、敷药包扎。
调息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色已然向晚。
岩缝外传来妖兽的低吼与夜鸟的啼鸣。白平睁开眼,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最要命的毒素已被玉龟白气和丹药合力暂时封住,内腑震荡也平稳下来,肋下和腿上的外伤虽疼痛,但已不影响基本行动。
他小心地换了身干净衣物,将染血破损的旧衣就地焚毁。又对着岩壁上一洼积水整理形容,努力让神色看起来只是有些疲惫,而非重伤在身。在瀛州,明显的伤势就是最显眼的弱点标记。
“不能在此久留。”白平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僵硬疼痛的左肩,掀开铁骨藤,谨慎地探察外界。根据玉简舆图和方才奔逃的方向判断,他此刻应位于港口东北方一片被称为“乱石林”的边缘地带,再往深处,便是妖兽频繁出没的区域,但也意味着人迹更罕至。
做完这一切,已是午后。海雾不知何时悄然弥漫开来,让这处荒僻的海湾更显阴冷迷蒙。
他不敢久留,吞下几块干粮补充体力,正准备离开这片临时藏身处,继续向预定的“灵蚌集”方向迂回前进时,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海浪声完全掩盖的啜泣。
那声音细若游丝,断断续续,来自礁石环抱的另一侧,更靠近内陆的方向。
白平动作一滞,于是路线稍稍变化,悄然延伸过去。
穿过弥漫的薄雾和嶙峋石隙,他看到了一幅惨淡的画面。
那原本可能是一个依托小海湾形成的渔民或采集者聚落,规模不大,十几间简陋的石屋或木棚。然而此刻,大部分建筑都已倒塌或烧毁,残留着焦黑的木炭和破碎的瓦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和烟熏味。一些残破的尸体倒伏在废墟间,早已冰冷,看服饰多是普通凡人,间或有一两个低阶修士。
而在村庄边缘,一处半塌的、靠着一块巨岩搭成的窝棚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衣衫褴褛,沾满泥污。
他紧紧抱着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面空无一物。
他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有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巨大的惊恐和不知所措的悲伤。
白平微微皱眉。
在沧州,他见过苦难,甚至亲手制造过死亡。
但在东海,在瀛州这遵循着赤裸丛林法则的地方,看到这样一个明显是遭了无妄之灾、失去一切的凡人孩童,那种冲击依然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