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平目送高见离开,看着对方消失在百川阁门外汇聚的人潮深处,直至彻底不见,又在原地静立了片刻。
港口的风带着咸湿与各种驳杂气息拂过面颊,肩头玉龟轻轻“咝”了一声,冰凉的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耳廓,似在提醒。
他收回目光,眼底最后一丝因离别而起的波澜也归于平静。
伸手入怀,触到高见离去前悄然留下的那叠厚实金票,指尖传来特殊纸张与灵印的独特质感。
这一叠,万金之数,在瀛州这物价腾贵之地,亦是一笔不小的底气。高见走之前说,“钱不是问题”,但这般手笔,还真是……不是问题。
“走了,小家伙。”白平低声对玉龟说,转身,不再留恋。
他没有选择码头附近那些看似热闹却龙蛇混杂的客栈,亦未去寻什么隐秘洞府。
他基于自身在沧州摸爬滚打的经验,他沿着港口主街向内陆方向行了约莫三里,寻到一处名为“海平居”的客栈。
客栈不高,仅三层,以附近山岩混合某种抗腐蚀的海木搭建,外观敦实,门脸干净,门口站着一位气息沉稳、眼神警惕的六境护卫,默默审视着进出之人。
这规格,正合他如今的五境修为——不至于寒酸到引人轻视或欺侮,也不至于奢华到惹来不必要的注目与麻烦。
这个地方,一日十金的花销,对普通五境修士而言算是不菲,但也在可承受范围内,符合一个稍有积累、谨慎行事的独行修士形象。
要了二楼一间临街却不算最喧闹的客房,付了半月房钱。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床榻桌椅俱全,窗上嵌着透明度可调的雾晶,墙壁隐隐有隔音符文的流光。
白平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无窥探禁制残留,又在门后与窗台布置了两道自己最擅长的简易警示结界,这才稍觉安心。
接下来的十五日,他几乎足不出户。
每日除却必要的调息修行、喂养肩头那只似乎只对精纯灵气和清水感兴趣的小玉龟外,所有心力都沉浸在那枚尽有斋出品的玉简之中。
开启神关之后,思维感知与信息处理能力确非往日可比。
玉简并非死板的文字图谱,而是以特殊神韵封存的信息流,包含图像、声音、意念片段甚至某种环境“气息”的模拟。
白平神识沉入,便仿佛亲身步入一片浩渺的信息之海。
他看到了瀛州全景的脉络舆图——五鳌驮山如定海神针,仙山灵光笼罩核心区域,其外辐射出无数或明或暗的灵气轨迹,标注着主要山脉、灵脉节点、危险禁区、以及大大小小数百个聚居点与交易集市。
真静道宫的别院,赫然标注在仙山外围西南方向一处名为“翠微屿”的灵秀岛屿上,旁边还有简要附注:“守清静,持戒严,慎交游。”
他“听”到了瀛州通行的几种主要语言、方言乃至部分异族交流用的意念波动样本,快速熟悉着此地的语言习惯与某些特定暗号切口。
他“感受”到了玉简中模拟出的不同势力盘踞区域特有的“氛围”——
更重要的是那些不成文的“规矩”。哪些坊市禁止私斗,违者会被坐镇的势力联手驱逐或击杀,哪些区域默认为“解决恩怨”的场所,还有一些允许冲突,但需控制范围,不得波及无辜摊位与静修地,交易时如何鉴别常见的欺诈手段,遇到不同身份的巡查修士该如何应对,甚至包括在哪些酒馆能听到相对可靠的小道消息,哪些地方是情报贩子聚集的黑市……
信息庞杂,但白平以“归一”神意梳理,取其精要,去其芜杂,渐渐在心中勾勒出一幅立体的、动态的瀛州生存图景。他不再是一个两眼一抹黑的闯入者,至少,知道了水有多深,暗流大致流向何方。
十五日转瞬即逝。
这一日清晨,白平从深沉的观想中醒来,眼中神光湛然,比之半月前更多了几分沉静与洞明。肩头玉龟背甲上的天然纹路似乎也清晰了些许,在透过雾晶的朦胧晨光中流转着温润光泽。
他早就已经结清了房钱,所以只是收拾了一下,就在那护卫略微审视的目光中平静离开“海平居”。
目标明确——玉简中提及的,位于港口东北方向三十里外,一处由几位信誉尚可的散修联合维持秩序的定期集市:“灵蚌集”。
据载,此地规模中等,货物种类相对齐全,假货虽不可避免,但明目张胆的杀人越货较少,对独行且修为不高的修士较为友好,是购置常规修行资粮、初步融入瀛州修士交易圈子的不错选择。
白平整了整衣衫——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灰蓝色劲装,将自身气息稳固在五境的程度。
高见留下的金票他拆开了一部分,九千金的金票藏在芥子袋里,只取了小部分随身。
肩头趴着玉龟,他迈开脚步,顺着脑海中清晰的舆图指引,离开港口区域,向着那片据说以盛产各种灵珠、珊瑚及海中药草闻名的“灵蚌集”行去。
不过,白平刚踏出港口区域那道以巨大珊瑚石垒砌的界碑,沿着通往内陆的砾石小路没走出一里,前方路旁一块风化严重的海蚀岩后,便转出三个人来。
为首的是个瘦高男子,面皮焦黄,眼袋浮肿,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藏青色水靠,腰间挎着一柄无鞘的弯头短刀,刀身泛着暗沉的血色。他身后两人一胖一瘦,胖的那个满脸横肉,扛着一根带着倒刺的熟铜棍;瘦的那个则眼神飘忽,手里把玩着两枚黑沉沉的铁胆,转动间无声无息。
三人看似随意散开,却恰好封住了白平前路与两侧可能的退避角度,气息收敛得不错,但那股子混迹底层的狠戾与油滑,却遮掩不住。
瘦高男子上前一步,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这位道友,请留步。”
白平脚步一顿,目光平静扫过三人,神意微凝,已然警惕。肩头玉龟似乎察觉到不善,将头尾四肢都缩进了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