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白平与王二郎相谈甚欢,时而大笑,时而争论,气氛融洽得如同相识多年的好友,高见心中不禁升起一丝荒谬感。
高见坐在简陋的木凳上,指尖摩挲着粗陶茶碗温热的边缘,目光平静地落在正与白平兴致勃勃讨论着“银线飞刀鱼究竟该烤七分熟还是八分熟更能锁住灵蕴”的王二郎身上。
心中的疑窦、戒备、算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起初激起细微涟漪,此刻却缓缓沉底,让位于一种更清明、也更疏离的观照。
他意识到了。
这或许就是……‘天真’。
并非孩童的懵懂无知,亦非愚者的不谙世事。王二郎的“天真”,是一种更接近本源的质地。如《渔父》所言,“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亦有上古天真论追溯生命原初的和谐饱满状态。
此“天真”,是人对天道本体意义的确信。
它以“自然”为本然,为当然,不假外求,不事雕琢。后世陶潜“此中有真意”所追寻的“真”,亦是向这种本然之性的回归。
这“本然”即是“自然”。
以天地为总名的自然万物之中,必然蕴含着超越纯粹物质世界的、“自然地”运行的维度——那便是人与天地万物相契相通的、共有的“神意”。
若非有此共通的“神意”作为桥梁,单纯向“纯粹自然物”的回归,在道理上便无法证成其对人之身心具有根本的安顿作用。
人与天地万物,本然相通。
然而在历史绵延、文明演进的“实然”进程中,人注定要在“对象化”的认知里超离自然、发现自我、确证自身区别于万物的“类”属性。这并非原罪。
真正的悲怆,或许并不在于“物”与“人”的对待,而在于“物欲”、“私意”与“他者”的尖锐对立,在于对“自我存在”意识的无限扩张与固守。如同“大冶铸金”的寓言:今有冶匠铸炼金属,那金属却踊跃呼喊:“我必将成为莫邪宝剑!”冶匠必视此为不祥之金。
而今一旦禀受了人的形躯,便张口宣称“我是人!我是人!”,那造化天地的大匠,恐怕也会认为这是不祥之人。
寓言揭示的,正是人之为“人”那深植的悲怆性。为了生存与发展,人不得不与自然界分立、对待,甚至迫使自然臣服。由此,“人”作为自觉的主体,才在苍茫自然前昂然挺立。
可也正因如此,人恰恰落入种种“对待”关系的罗网——与自然对待,与他人对待,与自我对待——从而被肢解,被工具化,被异化。
人,疏离了“天”。不再有“真”。
高见看着王二郎。
对方那清澈见底的眼眸,那毫无滞碍的喜怒,那对白平琐碎分享的全然投入,那对“道”与“理”直接而纯粹的触碰……无不彰显着一种他已然失去,或许再也无法复得的“天真”。
王二郎与这片仙山海域,与驮山金鳌,与那壶粗茶,甚至与刚刚相识的白平,都存在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相通”。
他没有“人耳人耳”的强烈自诩与割裂感,他就在“天”之中,本身就是“真”的流淌。
而高见自己呢?
锈刀斩人,心灯照虚,玄化通门谋万法,孤身撼动千年世家局……每一步都是精密的算计,是力量的博弈,是生死间的舞蹈。
他早已习惯了在“对待”中周旋,在“罗网”中破局。他利用人心,引导局势,甚至将情感与信念也化作筹码。他成功地让“高见”这个名字成了令世家震颤的符号,却也在这个过程中,将那个或许也曾有过几分“天真”的自己,层层包裹,深埋于理智之下。
他,已经不再天真了。
这份认知,没有带来懊悔,只有一种深水般的了然与淡淡的、如同眺望再也回不去的彼岸般的怅惘。
他知道自己选择的道路必然如此,刀锋所向,岂容天真?但在此地,面对王二郎,他确凿地感知到了那种失去,以及那种失去所代表的、另一种可能与境界的永隔。
王二郎似乎感应到了高见长久沉默中流淌的某种微妙气息,从与白平关于烤鱼火候的激烈争论中暂时抽离。
先前两人为此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而下一刻,他转过头,目光望向高见。
“高兄,”他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红晕,眼神却纯净如初,“你怎么不说话?是茶不好喝?还是……你觉得烤鱼八分熟不对?”他问得极其认真,仿佛这是天大的事情。
高见从遥远的思绪中收回目光,看着王二郎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权衡、试探、乃至方才关于“天真”的哲学追索,都显得有些冗余。
在这片“天真”面前,任何伪装与复杂,似乎都无所遁形,也毫无必要。
他缓缓放下茶碗,脸上露出一丝近乎释然的、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算计,只有坦诚的无力与一丝自嘲。
“茶很好,”高见的声音平稳,“至于烤鱼……我没吃过银线飞刀鱼,实在没有发言权。”
他顿了顿,迎着王二郎好奇的目光,继续道:“我只是在想,王兄你这般……自在,着实令人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