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见看着对方,只觉得对方似乎别有深意,但又找不到任何算计的痕迹。
这种无从着手的感觉,比面对成晟那种冰冷直接的杀意,更让高见感到棘手。
“机缘巧合所得罢了,谈不上好玩。”高见避重就轻,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王兄邀我来此,不只是为了讨论这些吧?不知仙门……有何见教?”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更正式的方向。
王二郎眨了眨眼,似乎才想起“正事”,他一拍脑门:“哦对!喝茶!我茶都快煮好了!”
他完全忽略了高见后半句关于“仙门见教”的提问,兴冲冲地转身就往竹屋跑,边跑边喊,“高兄快来!我这‘云雾根’一年就产那么几两,今天可是特意拿出来招待你的!凉了味道就差了!”
高见无言。
他看着王二郎毫无戒心、欢快跑向竹屋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的白平,感到有些无力。
这位仙门的王二郎,就像一片纯净深邃的湖水,你扔石头进去,想试探深浅,他却只是泛起欢快的涟漪,然后把你的石头当成礼物欣赏起来。
满心疑窦的高见,也只能暂时按下种种猜测,带着白平,迈步走向那间坐落在驮山金鳌头顶的的竹屋。
竹屋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一桌,一凳,王二郎现又从屋角拖来一个树根充当凳子给白平,一壶正咕嘟冒着小泡的陶泥茶壶,几只粗陶茶碗,墙角堆着些晒干的草药和几卷磨损严重的竹简,便是全部。
茶香清苦,混合着竹木与海风的气息,倒也别有一番自然意趣。
泥炉上陶壶咕嘟,煮着王二郎口中那珍贵的“云雾根”,烟气袅袅,带着一股清苦又回甘的奇异草木香气,与竹木清香混合。
高见与白平落座。王二郎笨手笨脚地分茶,茶水溅出些许也浑不在意,只乐呵呵地将陶碗推到二人面前,自己先捧起一碗,吹了吹气,眯着眼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喟叹一声:“嗯!今年雨水好,这茶味更醇了些!”
高见端起茶碗,指尖触及粗陶温润的质感,心中却无半分品茗的闲适。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屋内,神意却如同精密的罗盘,谨慎地感知着周遭每一丝气息流动,分析着王二郎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试图从这片“天真”的迷雾中,找出仙门真正的意图或破绽。
竹屋之内,陈设简朴。
高见落座后,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王二郎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言辞,试图从那看似毫无心机的表象下,捕捉到一丝属于仙门高人的深意或算计。
他谨慎地接话,回答王二郎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时,字斟句酌,既不失礼,也不泄露过多信息,如同在布满无形蛛丝的房间里行走。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他很快发现,自己那满腹的疑窦、周密的戒备、话里藏锋的试探……在这个名唤王二郎的人面前,似乎完全打在了空处,更准确地说,是被无视了。
王二郎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旁边那个一开始有些拘谨的白平吸引了过去。
或许是白平不像高见那样背负着太多秘密与算计,心思相对单纯,更容易接近的原因,聊着聊着,王二郎好像觉得高见没什么意思,转头对白平攀谈了起来。
当王二郎又开始他那种跳跃式的聊天,从“高见你的刀会不会生锈得更厉害”突然跳到“海底下有块石头长得特别像馒头”时,高见只能报以沉默或苦笑,不知如何接茬。白平在最初的错愕后,却渐渐放松下来,试着用自己简单的认知去回应:
“高见的刀……想来自有灵异,不惧凡锈吧?”
“像馒头的石头?难道是白色的?”
话题不知怎的,就从“馒头石头”转到了修行上。王二郎问白平开启神关选了神意,叫什么。白平老实回答:“归一。”
“归一?好!万念纷杂,终归于一!”王二郎竟直接道出了白平神意的部分真髓,高兴地拍手,“就像海里的水,有咸的淡的冷的暖的,最后都流到一块儿!你这个想法很好玩!比我当初想的‘空空’有意思多了!”他毫不掩饰对自己过去感悟的“嫌弃”,对白平这初生神意却大加赞赏,甚至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如何让“归一”之意在不同属性的气中保持稳定,举的例子全是东海各种稀奇古怪的自然现象,听得白平又是惊讶,又是佩服,觉得这位前辈虽然说话跳脱,但每每触及关键,往往能给他茅塞顿开之感。
两人越聊越投机。
白平也慢慢放开了,说起自己跟随高见修行以来的见闻,说起对流云宗那些同门的些微惋惜,说起在东海看到弱肉强食时的冲击与思考,甚至说起自己过去一些小小的、在高手看来可能微不足道的事情——、比如看到力所能及的不平事仍想伸手管一管之类的。
这些“小事”,在许多老练修士看来,或许是幼稚或不切实际的。但王二郎听得津津有味,时而点头,时而追问细节。
他完全不觉得白平修为低微却“多管闲事”有什么问题,也不觉得这些事“小”,反而如同听精彩的故事,沉浸在白平描述的那些细节里,与白平一同喜怒。
他们从修行体悟,聊到东海风物,聊到各种奇闻异事,甚至聊起了哪种海鱼烤着最香,王二郎声称自己偷偷试过很多次,哪片海域的朝霞最美。
白平也渐渐忘了对方的深不可测,只觉得这位“王前辈”性情率真,知识渊博,虽然表达方式古怪,但是个极好的交谈对象,甚至开始称呼他为“王大哥”。
王二郎更是乐得如此,觉得白平“对脾气”,“说话不绕弯子”,比跟那些总是云山雾罩、或者像高见这样满身戒备的人聊天有趣多了。他拿出自己私藏的一些稀奇古怪却不含恶意的小玩意儿比如会随着心情变色的贝壳,能模拟简单海浪声的海螺给白平看,两人头碰头研究得不亦乐乎。
高见坐在一旁,端着那杯微苦回甘的“云雾根”茶,看着眼前这幕,心情复杂难言。
他,算无遗策、步步为营、周旋于世家与各方势力之间、甚至刚刚弑仙而立的高见,此刻坐在这仙门核心之地,面对可能是最关键人物之一的王二郎,竟然……插不上话,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他那些深思熟虑的试探、权衡利弊的交谈技巧、对大局的敏锐洞察,在王二郎那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状态面前,毫无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