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化作光点消散的景象,是王二郎“痴傻”人生中,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名为“失去”的刺痛。那部名为《玄化通门大道歌》的书,也成了他心中一个特殊的存在——既是师父生命的延续,也是带走师父的“因”。
师父坐化后,依照仙门单传古例,王二郎便成了新一代的“仙门”执掌。可他哪里会“执掌”什么?依旧住在师父旧日结庐的鳌首竹屋,依旧懵懂度日,只是修行依旧飞快,实力深不可测。仙门诸多杂务、与外界的微妙联系,多半由那位引路的樵夫打理。
他很少关注山外事,直到“高见”这个名字,伴随着“广播禁法”、“对抗世家”、“弑仙”等一系列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巨石,涟漪也传到了这片海外仙山。
王二郎起初并不在意。
直到他偶然听闻,高见所广播的核心,正是那部《玄化通门大道歌》的衍生与变种。师父的身影,那部染着师父道殇的书卷,骤然在他空明的心湖中清晰起来。
他开始以仙门独有的方式,“听”山外风,“看”世间事。他“听”到了高见在流云宗的传法碎片,听到了那些弟子拼凑功法时的渴望与困惑;“看”到了高见与世家周旋的机变。
高见的所作所为,在旁人看来或许是离经叛道,是自寻死路,是野心勃勃。但在王二郎这痴儿纯粹的道心观照下,他却看到了一种践行。
高见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在那片被世家规则牢牢禁锢的土地上,艰难地、甚至是不择手段地,践行着《玄化通门大道歌》里那“包容万法”、“玄化通门”的至高理念!他不是在照本宣科,而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和行动,为这部染着师父心血与生命的功法,注入新的、鲜活的血肉,探索其真正的可能性!
这对王二郎而言,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仿佛看到了师父当年编撰此书时,眼中曾闪烁过的、对“新路”的期待光芒,在高见这个遥远而陌生的后辈身上,重新亮起。
于是,“神交已久”绝非客套。在王二郎那单纯又深邃的感知里,高见就像一个在黑暗荒原上,执着地挥舞着师父留下的火炬、试图照亮前路的同行者。哪怕这火炬可能烫伤自己,哪怕前路群狼环伺。
所以,王二郎这“痴儿”却凭着自己最直接的“喜欢”与“认可”,做出了决定。
他让樵夫护法去请,自己则早早等在鳌首竹屋,备好了自种自炒、虽粗糙却饱含山野灵韵的云雾根茶,像个等待好友来访的孩童,迫不及待。
王二郎。一个道心纯粹近乎痴傻,却承袭仙门至高道统的三关大能;一个因《玄化通门大道歌》失去至亲,又因这部功法的践行者而心生共鸣的“痴儿”。
他邀高见前来,或许并无深谋远虑,只是单纯地想见见这个让他觉得“师父的书活过来了”的人,想和他喝杯茶,说说话,看看那火炬,到底能燃多亮,照多远。
鳌首竹屋,云雾缭绕,茶香初沸。王二郎看着金鳌载着高见与白平缓缓靠近,眼中的欣喜,清澈见底,毫无杂质。对他而言,这或许只是一次期待已久的“道友”相聚。
只是,对高见来说,却不是这样。
看见对方提及玄化通门大道歌,高见却不接茬。
他听得对方坦然承认“素未蒙面”,却又表现得如此熟稔热情,心中疑窦非但未消,反而更添几分谨慎。
眼前此人能在驮山金鳌头上结庐,如此作态,是真心性情,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试探?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礼节性的客气,拱手问道:“那么,不知该如何称呼道兄?”
那葛衣男子闻言,笑容越发灿烂,仿佛高见问了个很简单很有趣的问题,他快走几步,来到鳌背边缘,离高见更近了些,毫不设防地挥了挥手:
“叫我王二郎就好了!”他说得自然无比。
王二郎……
高见于是从善如流地改口:“原来是王道友。”
“哎,别道友道友的,不过算了,随你好了。”王二郎似乎很不习惯这种客套,他挠了挠头,那根木簪差点被碰歪,他随手扶正,眼神清亮地看着高见,开始了和高见的沟通:
“高兄,你之前在那个……流云宗是吧?教他们功法,我都‘看’到了!那些人开始瞎拼乱凑的时候,可有意思了!就像小孩子玩积木,虽然搭得歪歪扭扭,但劲儿头足啊!”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更像是个分享趣事的邻家青年。
高见心中一震,流云宗内传法拼凑之事,对方竟如亲眼所见?仙门手段,果然莫测。他谨慎地应道:“雕虫小技,让王兄见笑了。”
“怎么会是见笑!”王二郎瞪大了眼睛,似乎觉得高见太谦虚了,“我觉得很好啊!师父的书……呃,就是那本《玄化通门大道歌》,”他提到书名时,眼神恍惚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写得是很好,可太……太‘大’了,好多人捧着都不知道从哪里下嘴。你这样掰开一点一点给他们,让他们自己琢磨着吃,虽然会噎着,但说不定真能消化点东西进去呢!总比一直供在架子上强!”
他这话说得直白又古怪,将高见动摇世家根基的隐秘布局,形容成“掰开喂食”,但奇异地触及了高见部分初衷。高见只能含糊道:“王兄倒是……见解独特。”
王二郎得到了回应,更加高兴,话匣子彻底打开:“还有还有!你跟那个成家的宗师打架,最后那一下!哇!”他激动地拍了一下手,“你是怎么想到用‘心’去定‘真实’,然后让刀砍过去的?虽然弄得自己惨兮兮的,但想法太妙了!我就没想到还能这么用!师父的书里好像没这么教过!”
他连比带划,竟然将高见那结合《心灯照影经》的绝杀一招,描述了个八九不离十,甚至试图用自己稚嫩的理解去归类,听得高见背后寒毛微竖。
这等战斗细节,对方如何得知?难道当时除了日夜游神,还有仙门之眼在注视?
高见强压下心中惊涛,试探道:“王兄对当时情景,倒是了解甚详。”
“看呀!”王二郎理所当然地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天空,仿佛在说观察万物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不过你后来跑去阴间,那里就有点看不清了,对了,那锈刀和心灯,有点不一样的味道,你从哪儿弄来的?好玩吗?”
他问得天真无邪,仿佛在询问一件新奇玩具的来历,却句句直指高见最核心的秘密与来历。
高见此刻已经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眼前这位王二郎,言谈举止毫无城府,情绪外露,思维跳脱,确如一个不谙世事、心思单纯的人。
但偏偏他实力深不可测,且知晓众多隐秘。
让高见完全无法判断,对方到底是真的一派赤子之心,毫无机心,还是每一句话都暗藏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