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见那番带着铁锈与血腥气息的宣言,在守静堂内回荡,让真常宫主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个“杀”字的冰冷余韵。
片刻后,真常宫主抬起眼,目光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邃,他缓缓开口,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构想重新拉回了现实的考量:
“高小友所言一切,气魄惊人,但终究……还只是蓝图之上的臆想。能否成真,犹未可知。想要验证这条路的可行性,终究需要有人亲身去走一遭,去试一试那水深水浅,荆棘几何。”
他话锋一转,:
“而在那之前,在你证明这条路确实能走通之前,世家们的反扑,恐怕不会给你太多喘息之机。这期间,风雨飘摇,雷霆万钧,你又准备如何应对?如何自处?”
面对这个问题,高见只是洒然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
“哈,那就请宫主,拭目以待,看我手段。”
他没有解释,没有承诺,只有这简单的一句,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具分量。
真常宫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自信与决绝刻入眼中。半晌,他微微颔首,做出了决断: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既然如此,我会将白平,‘逐出’真静道宫。”他清晰地陈述着计划,“但不会剥夺他一身所学,包括你传他的那门功法。此后,他便交由你施为,是生是死,皆由他的造化,也看你们两个的本事。”
“若你输了,败亡于世家反扑之下,”真常宫主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那么今日守静堂内所有言语,从未发生。真静道宫依旧是那个真静道宫。”
“但若是你成了……”他目光微凝,“你若能扛过最初的狂风暴雨,并让白平与你一同,在那条路上走出些许名堂,证明此法确实可行……”
“届时,你带他回来。我亲自为他正名,晋为真传,而真静道宫……”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将倾力支持你的下一步!”
“好。”高见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点头。
没有多余的讨价还价,没有感性的告别言语。
既然话已说透,条件已定,那么剩下的,便是行动。
他对着真常宫主微微一揖,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地踏出这片刚刚经历激战与密谈的残破大殿,身影迅速融入殿外深沉的夜色之中。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朴素的衣袍。
他知道,杀了那五个监视者,不过是撕开了一道口子,向世家正式宣战的第一声号角。
接下来,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世家们的反扑必然会如同海啸般汹涌而至,其猛烈与酷烈程度,将远超以往。
不过这种事情嘛……
习惯就好了。
他以前又不是没被世家追杀过,从泥泞中挣扎求生,本就是他的常态。
这一次,不过是将场面闹得更大些,将对手换成了更顶层的存在而已。
倒是要辛苦白平了。
想到那个刚刚断臂重生、可能还沉浸在故友重逢喜悦中的道士,即将被他卷入这场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漩涡,高见心中掠过歉意。
但他知道,白平不会拒绝。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心中充满恐惧与不安,只要认定此事合乎其心中的“道义”,是为了打破不公,为了更多像他一样受困的人,那个看似温和谦逊的白平,骨子里的坚韧与决绝便会爆发出来。
他就是这样的人。
高见的身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步伐坚定。
风暴,来吧。
他正想看看,这沉寂了太久的天,究竟能被搅动成何等模样。
——————————
当白平从深沉的入定中苏醒,只觉神清气爽,体内元精澎湃,神魂前所未有的清明通透。
他睁开眼,看见高见正静立在一旁,仿佛在为他护法,顿时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立刻起身,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
“高见!你给我的这门功法,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他忍不住分享自己的突破,“昨日一晚参悟,我进展之快,简直难以想象!困扰我许久的泥丸窍关,竟已豁然洞开!如今,我已正式踏入第四境了!”
一夜之功,抵过他过往数年苦修!那《玄化通门大道歌》的包容道韵,仿佛一把万能钥匙,将他体内因分修两洞法而各自为政、甚至相互掣肘的积累全数引动、调和、融汇,厚积薄发,水到渠成!
高见看着他那发自内心的喜悦,脸上也露出了真诚的笑容,点了点头:“厚积薄发,你能有此突破,那是你的造化,确实不错。”他先是肯定了白平的进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微凝重了些,“不过,庆贺的话可以稍后再说。咱们现在,得立刻离开这里。”
“离开?”白平脸上的欣喜瞬间凝固,转为困惑,“去哪儿?为何要离开?”
高见早已准备好说辞,语气平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门功法……太过特殊,已然引起了某些大人物的觊觎。真静道宫虽好,却也不愿在此时沾上这等麻烦,以免引火烧身。所以,我们得换个地方,暂避风头。”
他没有提及与真常宫主的密谈,也没有说明世家监视者已被斩杀之事,只是将原因归结于功法的珍贵所带来的风险,以及宗门的“明哲保身”。
白平并非愚钝之人,心思电转间,已然明白了高见话语中隐含的深意。他脸上的困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与凝重。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随即看向高见,眼神清澈,“也就是说,在我们将这门功法的价值和可行性真正证明给宗门看之前,宗门不会公开庇护我们,甚至……需要我们先离开,撇清关系,对么?”
他虽然用的是问句,但语气已然肯定。他完全能够理解宗门的考量,这等足以撼动现有格局的功法,在未经验证、未看清风向之前,任何庞大的势力都不会轻易下场。
“不过,”白平的目光再次变得坚定起来,甚至带着向往,“高见,这门功法若能克服万难,最终广播出去,定能造福万千如我一般受困于功法壁垒的修行者,让他们也有机会窥见大道真容,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