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真是疯了。”
高见所提出来的设想,根本不是什么万全之策,这分明是将一条十死无生的绝路,勉强拓宽成了……九死一生。
有区别吗?似乎是从毫无希望,到有了一丝微茫的生机。
但这生机是何等脆弱!真要凭借那些被各大仙门淘汰、良莠不齐的“弃徒”,去对抗盘根错节、底蕴深厚的整个世家联盟?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一旦高见真的开始将《玄化通门大道歌》广播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世家们绝不会坐视这种动摇他们根基的事情发生,他们必然会以雷霆万钧之势,不惜一切代价将高见这个“祸源”扼杀在萌芽状态,并且会像清除瘟疫一样,将所有修行了这门功法的人全部抹去,再度将这门禁法牢牢封禁,甚至可能比之前更加彻底!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已经走到楼梯拐角的高见却像是听到了他心中那句无声的评判,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上来:
“疯了吗?”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那李尚书,你当初又为何要将这门功法,传授给我呢?”
李驺方猛地一窒,仿佛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脸色变了几变,才沉声道:“我……那只是小规模的传播,是试探性的播下几颗种子而已!看看能否在夹缝中寻得一线变数,何曾像你如今这般,是要将天都捅个窟窿!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哈哈……”高见的笑声从楼下传来,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疏狂,“现在,你播下的种子,这不是发芽了吗?而且,它想长得更高,看看这天外的风景。”
话音未落,脚步声再次响起,迅速远去,显然高见不再停留。
说干,那就要干。
谁他妈有闲工夫一直在这里争辩不休?真以为他高见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发呆空想吗?从意识到自身修行瓶颈,从看清神都乃至整个神朝的痼疾开始,他每时每刻都在思索破局之法。如何开局,如何选人,如何避开最初最猛烈的扑杀,具体的实施步骤和隐秘的联络渠道,他心中早已有了初步的腹稿。
“高见!”李驺方冲到楼梯口,对着那空荡荡的楼梯下方喊道:“别找死!”
楼下,传来高见最后的话语,在空旷的楼宇间隐隐回荡:
“李尚书,我不反对这世界存在黑暗,”
“但是,崇拜黑暗,恐惧黑暗,乃至宣扬黑暗永不可战胜……就是你的不对了。”
“走了,且等我消息便是。”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外面传来了轻微的院门开合声,高见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之中。
露台上,只剩下李驺方一人,独立风中。
他望着楼下那片依旧灯火璀璨、秩序井然的神都,只觉得那每一盏灯火背后,都仿佛隐藏着即将被高见点燃的、无声的火种。
他缓缓坐回石凳,拿起酒壶想再斟一杯,却发现壶已半空,手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微颤。
李驺方闭上眼,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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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神都的灯火在身后渐次铺展,如同一条坠落的星河。
高见离开了李驺方所在的那处可以俯瞰大半个神都的露台,步履平稳地融入了街道上稀疏的人流。
他并未返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朝着神都边缘,那日夜喧嚣不息的飞舟港口走去。
越是靠近港口,空气中的灵机波动便越是明显,混杂着各种飞舟引擎的低沉嗡鸣、货物装卸的撞击声以及人员往来的喧嚣。
一座巍峨的高塔如同定海神针般矗立在港口中心,周身环绕着符文流转的光芒,协调着整个空域的交通。以高塔为核心,无数大小不一的浮岛层层叠叠悬浮于空,根据高度划分出不同的停泊区与航线入口。
有的浮岛华美,专供达官显贵;有的浮岛简朴,承载着大宗货物与普通旅人。
巨大的飞舟如同休憩的钢铁巨兽,或静静停靠在浮岛旁,或缓缓驶入指定航道,船体上的防护阵法与照明符文在夜空中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这里没有昼夜之分,永远是神都与外界连接最繁忙的脉搏。
高见对那华美的上层航道视若无睹,身影在错综复杂的通道与悬梯间穿梭,很快便抵达了一处位于中下层的浮岛码头。这里停靠的多是些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货运或廉价客运飞舟,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尘土混合的气息。
他要搭乘的,正是一艘前往沧州的普通客运飞舟。
沧州。
那里并非他的故乡,也非什么修行圣地,甚至可以说有些偏僻。
但在高见的计划中,那里却是播下第一颗种子的理想土壤。远离神都这等权力漩涡的中心,世家大族的触角相对薄弱,而且已经被他拔掉了,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却也不成气候,正适合一些“不起眼”的事物悄然生长。
他支付了船资,登上了那艘看起来颇为陈旧、船身上有着“白浪号”字样的中型飞舟。
船舱内设施简单,乘客多是些行色匆匆的商贩、低阶修士或是探亲访友的普通人,无人留意到这个穿着朴素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