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万不可!”
李驺方霍然起身,手掌重重拍在石桌上,震得杯盏乱颤,酒液泼洒。他脸上先前因理想而生的红光此刻被惊怒取代,声音也失去了之前的沉稳,带着一种近乎焦灼的厉色:
“高见!你前面所作所为,斩杀沧州世家、大清洗凉州、乃至在御前动刀,已经是惊世骇俗,惹得无数目光聚焦于你!陛下虽借你之势立威,却也让你成了众矢之的!世家如今暂避锋芒,不过是蛰伏待机!你若在此刻,再当众挑起‘开宗立派、广播禁法’这等事端,无疑是自寻死路,恐难全身而退!届时,就算是陛下,也未必能护得住你!”
他紧紧盯着高见,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动摇。
然而,高见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狂妄,没有轻率,只有一种清明。
“若非如此,”高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寒泉击石,“我浪费那么多时间,在这神都的泥潭里打滚,看这众生相,辨这权力戏,又是为了什么?”
他向前一步,逼近李驺方,那双因神意外溢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
“想要真正打破这上下隔绝、资源垄断的死局,想要真正让这沉寂如死水的世间,多出一些不受掌控的变数来,除了从根本上动摇其根基,还有其他办法吗?否则,一切所谓的整顿、清理,不过是在旧房子里修修补补,徒劳而已!风一吹,雨一打,该塌的,还是会塌!”
不等李驺方反驳,高见语速加快:
“李尚书,你看不清吗?当今世上,所谓的强者无非分为几类!昔日为首的是散修的豪杰或豪侠之辈,他们凭个人勇力与意气联结,控制地方,快意恩仇!但如今,这些豪侠早已被历代朝廷与世家联手打击得七零八落,不成气候!”
“现在的格局是什么?是修行者们以富役贫,以强凌弱,固化成了一道道天堑!”
“而世家大族,因其在政治、经济、乃至修行资源上都近乎游离于国家有效体制之外,早已成为与国家相互离异的庞然大物!他们,才是国家真正疑惧和意欲压抑的对象!皇帝的中央政权,看似威严,其根系却难以真正扎入社会的基层,同时,也未能真正扰动或改变那些被世家把持的地方秩序!”
“先帝雄才大略,曾试图扭转!通过迁徙、设流官、用酷吏、行官营、搞专卖、推算缗……种种手段,皆为打击豪强与世家!当时的豪强如何应对?他们选择顺从,购买土地,学习官定之学,通过察举成为国家官吏,摇身一变,获得了地主、士大夫和地方掾吏这三位一体的身份!他们,反而成了神朝政权新的社会基础!”
高见的声音带着讥讽:
“而如今现在这个形式,国家上下,小民依赖世家维系生存,朝廷依赖世家维持统治,上上下下的事情无不被世家干涉,就连最基本的生产和人口都必须依赖世家才能够进行下一步的推进!”
“到了如今这地步,皇帝对臣民的直接控制早已在各处瓦解!多少佃农,已不再是国家的编户齐民,而是地主的私人徒附!那些地方上的世家首领,振臂一呼,能指挥成千上万的徒附为其效死!这种联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地主与佃农关系,这是人身依附,是私兵,世家们的宗祠,就是一个小朝廷!”
高见猛地停顿,深吸一口气,然后几乎是厉声呵斥,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露台之上:
“你看清楚!现在这个国家,这个神朝,真正的统治者已经变成了世家!”
“世家贵族,通过所谓的乡论来获得官品定级!那九品官人法,看似是朝廷选官制度,实则是将贵族支配阶级的地位彻底制度化、合法化!”
他逼近李驺方,言辞如刀,剖开残酷的现实:“但是,就官品依‘乡论’来决定这一事实来说,这些贵族的身份和地位,虽可表面认为是王朝权力所赋予的,但在其本源上,仍是由其在乡党社会中的地位和权威所决定的!王朝,只不过是对此予以承认的机关!那九品官人法,也早已沦为一项对既成事实的追认手续!”
“如果不打破这一点,不打碎这套由他们自己制定、自己解释、自己受益的游戏规则,谈何对抗世家?只靠着皇帝一时的强势,指望他们自己良心发现,主动低头吗?”
李驺方的恼怒如同实质的火焰,在空气中噼啪作响。他瞪着高见,胸口起伏,方才拍在石桌上的手掌还隐隐作痛。
高见那番剖皮见骨的剖析,他岂会不知?他身处户部,掌管天下钱粮赋税,对“家富而国贫”的局面,对世家豪强如何通过兼并土地、隐占人口、掏空国库的种种手段,他比高见看得更清楚,体会得更切肤!
世家豪强,这些所谓的‘素封’之家,他们的财富不仅不能通过制度转化为国家力量,反而意味着国力的持续流失!
更大的威胁就在于,他们借此兼并土地,隐占人口,激化矛盾,培养私兵,扎根地方,最终成为与朝廷离心离德的庞然大物!他们,早已是朝廷必须打击的对象。
国库几近空虚。可那些盘踞地方的世家,那些富可敌国的豪商,他们的库房里依旧堆金积玉,他们的庄园里依旧仆从如云!他们的财富不仅不能为国所用,反而在不断侵蚀着国家的根基,培养着只听命于他们的私人徒附部曲,使得地方势力尾大不掉,与中央离心离德。
世家盘剥,国贫家富,土地兼并,隐占人口,徒附私兵……这些他比高见更清楚!他坐在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上,每天看着国库的账目,看着各地报上来的田赋、丁税如何被层层截留,看着国家用度如何捉襟见肘,而那些世家大族的库房里却堆金积玉!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家富而国贫’的局面是何等危急!东海战事未平,草原王庭又虎视眈眈,朝廷需要钱粮,需要兵甲,需要修行资源!可钱从哪里来?资源从哪里出?都被卡在中间这些蠹虫手里!
这些,他李驺方难道不想改变吗?他想!他比任何人都想!所以他才会拥护试图收回权柄、压制世家的皇帝,所以他才会为眼前这短暂“秩序”的出现而欢欣鼓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