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见在心中默默地、清晰地对自己说道,那三个字带着冰冷的重量,沉入心底:
可恨啊。
明明只要一句话,却拖延了这么久。
他放下酒杯,玉杯与石桌轻轻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微响。
“李尚书,”高见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酒不错。”
李驺方正沉浸在自己的激昂情绪中,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此乃宫内御赐的‘赤霞酿’,自然非凡品。高见你喜欢便好!如今陛下康复,朝纲重整,你我正该同心协力,辅佐陛下,开创万世太平!”
高见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杯边缘,听着李驺方描绘的“盛世”蓝图,那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他抬眼,看向仍沉浸在振奋中的李驺方,语气平淡地反问:
“万世太平?李尚书,什么叫万世太平呢?”
李驺方不假思索,胸中早有丘壑:“如今陛下修为已臻至地仙,本就万寿无疆!只要陛下继续如此励精图治,以无上智慧与伟力引领万民,扫除积弊,压制世家,自然能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引领万民走向强盛与安宁!这便是万世太平之基!”
“引领万民?”高见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万民就非得被引领吗?让他们自己决定前路,自己往前走,又有何不可?”
李驺方闻言,明显愣了一下,他仔细看了高见一眼,随即失笑摇头,带着几分了然与宽容:“原来……高见你竟是倾向于‘无为而治’的那一派吗?呵,想法是好的,但,那可不太行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这普罗大众,绝大多数如同羊群。羊群自己是不知道要往哪里去的,它们只会低头吃草,随波逐流。若让每一只羊都获得自由,让它自己决定方向,那么整个羊群顷刻间便会四分五裂,最终不是迷失在荒野,便是被豺狼虎豹逐个吞噬。”
他伸手指向楼下那些在规整街道上行走的模糊人影,声音低沉了几分:“就譬如这神都的万千平民,他们之中,真正关心朝廷动向、理解政令深意的,能有几人?他们大多是冷漠的。若无圣君在上统领全局,制定规则,施以庇护,等着他们的,只会是被那些更有力量、更懂得钻营的‘豺狼’——比如之前的黄叔之流,比如那些贪婪的世家——无情压榨而已。”
高见沉默着,目光再次投向楼下。
他明白李驺方的意思。
政治冷漠。
这是神朝底层,乃至绝大多数下级修行者中普遍存在的状态。在这个力量为尊、阶层森严的修行文明里,下级修行者和普通民众早已习惯将朝廷、将皇权视为至高无上、遥不可及的存在。
他们默认那是自己利益的“天然”代表者,从未想过自己也能对那庞大的政治体系和决策过程施加影响,或承担相应的义务。
他们或许会在自己居住的坊市、村庄里,为了水源分配、道路修缮这类切身事务而奔走,积极参与社区的自治运行。但一旦超出这个范畴,涉及到国家层面的政治,他们便成了“莫名其妙的观众”,成了“国家权力俯首帖耳的受众”。
漫长的强权统治,早已在他们的意识深处刻下了低调、服从的烙印。
纵然历史上有过被逼到绝境时的揭竿而起,但那不过是绝望的咆哮。在常态下,他们更习惯于仰望权力,膜拜力量,将对自身命运的掌控权,心甘情愿地交托给位于云端的强者们。
这种根深蒂固的淡漠与驯服,已然成为一种文化胎记,无声地制约着他们参与更广阔政治生活的意愿和能力。
李驺方再次举杯,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劝慰:“高见,我知你心气高,有自己的想法。但治大国如烹小鲜,有些事,急不得,也更需要强有力的指引。陛下,便是那执勺之人。”
李驺方见高见沉默,以为他仍在纠结于“引领”与“自主”之别,便又抛出一个在他看来更具建设性的想法,语气带着解决问题的明朗:
“况且,有了陛下这位圣君在上统御全局,我们再从这下层民众之中,选出一部分优秀者作为他们的利益代表,让他们也能发出声音,参与议政。如此一来,你所担忧的问题,岂非迎刃而解?”
迎刃而解吗?
高见心中无声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乍一听,这构想似乎圆满无缺,圣君垂拱而治,下情得以上达,一片和谐。
但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知识所带来的预见。
他知道,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那所谓的“下层代表”,听起来美好,实则隐患重重。
首先,那些为数不多、有幸被选中的代表,他们真的能代表最广大的底层民众吗?
不,他们通常并非真正的普通农夫、匠户或低阶修士,而是下层中的“佼佼者”——或许是某个村子里修为最高、见识最广的里正,或许是某个坊市里经营得法、小有名气的商人。他们因自身的“突出”而被选中。
当他们离开熟悉的乡土坊巷,踏入那汇聚了各方精英、气派恢宏的上层阶级时,巨大的环境落差会瞬间将他们吞没。
为了不被视作“土气十足”,为了融入那个光鲜的圈子,他们会不自觉地开始模仿上层人士的言谈举止、思维方式。乡村的实际困顿、坊市的真实烦恼,在这些关乎“体面”和“认同”的焦虑面前,很容易被悄然搁置,或者只在无关痛痒的场合被轻描淡写地提及。
他们不再是自己出身群体的“忠实代言人”,无法再将那些最迫切、通常也最尖锐敏感的问题原汁原味地反映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