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得很仔细。”林奇评价道,语气轻松,“然后呢?这群小考据学家们,不会就此罢休吧?”
哈利见林奇没有生气,胆子也大了些,继续说道:“然后,就有人提出了引申问题……基于‘未毕业’这一点,讨论……你是否真的有资格担任霍格沃茨的教授。”
林奇轻轻“哦”了一声,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靠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漆黑的眼睛带着饶有兴味的光,看着哈利:“那么,对于这个颇具挑战性的资格问题,我们博学的俱乐部成员们,得出什么结论了?”
哈利显然对俱乐部内部的辩论记忆犹新。
“赫敏终结了疑问。”他回答道,“她站出来,列举了几个例子。比如,海格同样因为年轻时的‘事故’被开除,未能完成学业,但后来成为了神奇动物保护课的教授,并且深受欢迎。还有,魔法史上记载,霍格沃茨历史上并非所有教授都拥有‘标准’的学历,有些是家庭式教育出身,有些是实践经验极其丰富的巫师直接被聘任。她认为,教学资格应当取决于知识储备、教学能力和对学生的责任心,而非单纯一纸毕业证书。尤其在某些……特殊历史背景下,学历的缺失可能并非个人能力问题。”
哈利复述着赫敏当时逻辑清晰、引经据典的发言,然后总结道:“所以,基本上,用这些先例和逻辑,俱乐部内部已经将‘林奇教授任职资格’这个问题……盖棺定论了。至少,主流意见是认可的。”
林奇安静地听他说完,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正经:“那我就放心了。看来我的教授职位暂时不会被学生们的‘学术审查’给剥夺了。”
哈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林奇叔叔是在说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笑了:“他们当然不可能剥夺您的职位……”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林奇笑了笑,转而问道:“听起来你对他们的活动挺了解。不过,为什么是赫敏向你转述这些内部讨论?你没有加入吗?”
提到这个,哈利脸上的笑意收敛了,露出一丝实实在在的郁闷。
他揪了揪自己毛衣上的一根线头,声音低了下去:“我……申请了。但是……嗯,没被通过。”
“哦?”林奇发出了一个略带疑问的音节,身体微微前倾,表示在听。
哈利叹了口气,像是要把那股憋屈吐出来:“他们说……‘绞刑者’的活跃时期,正好是神秘人势力最猖獗的时期。而‘大难不死的男孩’是终结了那个时期的人。他们认为我——作为当事人,或者说,作为那个时代的‘标志性符号’之一——我的存在和我的视角,可能会……呃,‘干扰’或‘污染’他们对那段历史‘客观、纯粹’的考证过程。简单说,就是觉得我的个人经历和情感倾向,会影响研究的‘中立性’。”他复述着由赫敏转述模仿的俱乐部里某个拉文克劳高年级生的原话,那种文绉绉又带点学究气的拒绝理由。
“所以,”哈利撇了撇嘴,无奈又有点好笑,“他们暂时拒绝了我的加入申请。说是等他们先把‘绞刑者格伦科山谷之战与神秘人势力交互影响’这部分‘基础考据’弄清楚、建立起‘客观框架’之后,再考虑让我加入,提供‘补充性个人见证’。”他把那些听起来就很俱乐部风格的术语一股脑倒了出来。
林奇静静地听着,起初脸上还带着询问的神色,但随着哈利越说越郁闷,复述的理由越来越充满那种少年人自以为严谨、实则透着稚气的学术腔,他眼中的笑意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层层漾开。
“哈哈……哈哈哈……”一声低沉而愉悦的笑声终于从他喉间逸出,起初还算克制,随即变得清晰而连贯。
他摇着头,肩膀因为笑意而微微耸动,漆黑的眼眸在炉火光映照下闪着难得一见的、纯粹被逗乐的光芒。
“因为你是‘大难不死的男孩’,所以会‘污染’考据的‘客观性’?还要先建立‘框架’……哈哈哈……”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看着对面因为他的大笑而有些发懵、随即也有些忍俊不禁的哈利。
“这些孩子……真是太有趣了。”林奇的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的余韵,他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要压下那股欢乐,“严谨、较真、还带点可爱的书呆子气……典型的霍格沃茨风格,尤其是拉文克劳。”他评价道,语气里没有讽刺,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温和与欣赏。
“不过,”他放下杯子,目光变得柔和了些,看向哈利,“他们或许有他们的道理。保持一点距离,用‘局外人’的眼光去看待一段复杂的历史,有时确实能避免被过于强烈的情感或先入为主的叙事裹挟。尽管……”他顿了顿,笑意重新浮现在嘴角,“他们追求的那种‘绝对客观’,在涉及活生生的人和血与火的历史时,几乎是不可能的。”
哈利听着林奇的话,心里的那点郁闷似乎也随着叔叔的笑声散去了不少。他点了点头,虽然不完全认同俱乐部的做法,但好像也能理解那么一点点了。
“别在意,哈利。”林奇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有时候,被排除在某个小圈子之外,未必是坏事。你能看到更多他们看不到的角度。而且……”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当他们决定研究格伦科山谷之战与伏地魔的失败之间的联系时,他们就已经跑错了方向。”
哈利愣了一下,随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是,随着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脑子里《预言家日报》上的那篇文章再次浮现,他犹豫了一下,身体还是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碧绿的眼睛里闪烁着探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林奇叔叔,”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那篇文章里说的……格伦科山谷……你和神秘人……那场战斗,中间……真的没有一点联系吗?”
炉火的光芒在林奇脸上跳动,将他原本残留的那点轻松笑意一点点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仿佛承载着过往尘埃的平静。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穿过哈利,投向更遥远的时空。
“哈利,”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希望有。”
哈利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无数次希望,如果那天晚上,我的战斗,哪怕只是消耗掉他多一点的魔力,扰乱他一丝的判断,或者在他身上留下任何一道足以让他在一个月后状态不佳的伤痕……那么,或许,仅仅是或许,能给你的父母争取到多一线生机,多一个转身的机会,甚至只是让他晚几分钟出现在戈德里克山谷。”林奇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捞上来,带着冰凉的湿气。
“但可惜,”他摇了摇头,漆黑的眼眸里没有自怜,只有带着惋惜的坦诚,“事实并非如此。在格伦科山谷,面对全盛时期的伏地魔,我更多时候是在……尽力周旋,保全自己。他的力量……超乎想象。我确实还手了,造成了一些麻烦,但要说‘重创’……”他轻轻嗤笑了一声,不知是笑丽塔的夸张,还是笑当时的自己,“还差得远。那场战斗,更接近一场单方面的压制与挣扎。我留下的‘伤害’,恐怕远不如他给我造成的麻烦。”
他看向哈利,目光锐利起来:“所以,不要相信丽塔-斯基特编织的故事。你自己看过她关于你的那些报道,想想里面有多少臆测、扭曲和纯粹为了吸引眼球而捏造的‘事实’。这个女人最擅长的,不是挖掘真相,而是把碎片重新排列、涂抹上大众最想看到的颜色,炮制成一个刺激又符合某种期待的故事。真相往往没那么戏剧化,也没那么……令人安慰。”
哈利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的疑问得到了解答,但心里却突然变得不痛快了。
“你的存活,哈利,”林奇的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是你父母牺牲的结果,是他们爱与抉择最直接、最伟大的证明。没有别的因素。你父亲,用他的生命为你母亲争取了那宝贵的几秒钟。而你母亲,”他的目光落在哈利额头那道闪电形伤疤上,又迅速移开,仿佛那目光本身都带着灼痛,“她用她的生命,为你施加了最终的、也是最强的保护。这份保护,并非一个简单的咒语,它是一种……魔法,源自最纯粹、最无畏的爱。”
哈利的手下意识地抬起,轻轻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仿佛能感觉到心脏的跳动,以及那之下某种更深层、更温暖的存在。“是……邓布利多教授提到过的……‘爱的魔法’吗?”他低声问,声音有些干涩。
“是的。”林奇肯定地点头,他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那是一种古老的、超越寻常咒语体系的魔力。它根植于你的生命本身。只要这份由你母亲牺牲换来的保护还在,只要你还记得这份爱,接受这份守护,”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罕有的、近乎绝对的笃定,“伏地魔就绝对无法真正伤害到你。他的魔法会被反弹,他的恶意会被阻隔。这是规则,是比任何黑魔法都更根本的法则。”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哈利若有所思、仿佛在努力消化这沉重又温暖真相的脸庞,补充道:“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毫无顾忌地挑战他。保护的存在,不等于你不会遭遇危险、痛苦,或者失去重要的人。但它是你最坚实的盾牌,是你命运中一个不容篡改的基点。记住这一点,哈利。你的生命,是你父母用一切换来的奇迹,不是任何战斗的附加成果,也不是任何传说的事后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