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的目光先落在了勉强坐起的塞德里克身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赏:
“塞德里克。”
塞德里克忍着痛,努力坐直身体,抬头看向教授。
“策略清晰,咒语运用合理有效,在信息受限和突发多目标的情况下,能迅速建立应对层次,维持局面。”林奇语速平缓,语气中的赞赏越发明显,“直到第三个非常规攻击体出现前,你的处理可以称得上优秀。”
他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塞德里克强撑的镇定。
“但你缺少一样关键的东西:在局势彻底恶化、或遭遇完全意料之外的打击时,能够让你瞬间脱离接触、重新获得喘息和观察空间的快速移动或脱战手段。你试图用最强的铁甲咒硬抗,这是最后的选择,也是最坏的选择之一。当防御必然被击破时,你的身体就成了咒语破碎后的缓冲垫。”
塞德里克的脸颊微微发热,不是因为夸奖,而是因为最后那句直白到残酷的剖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缓缓点头。教授说的没错,当那石兽冲来时,他所有的控制咒语都来不及施展,脑子里只剩下“挡住”这一个念头,然后就被毫无悬念地击溃。
林奇的目光继而转向另一边还躺在地上、脸色发白的哈利。
“哈利。”
哈利努力抬起头来。
“你的问题,就要严重得多了。”林奇的声音并没有变得更严厉,但话语的内容却让哈利的心沉了下去。
“一到危急关头,你就把思考的能力完全交给了本能。恐惧支配了你的行动,而你的本能里,最突出的只有一样——那个让你自己使用最为契合的咒语。”
哈利感到脸上火辣辣的,比身上的伤更难受。
“除你武器,一个出色的咒语,但只是工具,不是依靠。”林奇继续说道,“当你把它当作唯一的、下意识的解决方案时,它就会反过来让你陷入更大的危险,就像刚才那样。更严重的是——”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靴底敲击石板的声音在空旷教室里格外清晰。
“——本学年开始后,在我的课上,你花了相当时间,围绕‘除你武器’的生效间隙、后续控制与自身走位,构建的那个虽然稚嫩但方向正确的个人应对体系,在刚才的战斗里,我完全没有看到。惊慌把它冲垮了,你倒退回了最原始、最单一的反应模式。面对第一个石像时,你甚至没有尝试观察它的行动规律,没有考虑环境,没有思考除你武器这个魔咒对石像的作用效果到底是什么。你看到了威胁,然后直接跳到了你自以为最可靠的‘答案’。”
哈利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冷的地板缝隙,胸口闷痛之外,更添了一股浓重的羞愧和自我怀疑。
林奇叔叔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他心上。
他知道这是事实,在石斧劈下来的那一刻,他的大脑确实一片空白,除了“除掉武器”这个念头,什么都没有。
“战斗,尤其是生死一线的战斗,不是靠一根救命稻草和满腔勇气就能过关的。”林奇的目光扫过两个垂头丧气的年轻人,最后落在了塞德里克身上,“塞德里克缺的是一个关键时刻能让他退开或者保全自身的魔咒。而哈利——”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你需要先学会,在压力下,如何不让你的大脑‘关门’。然后,重新把你学到的东西,从‘知识’变成真正的‘本能’,属于战斗者的本能。”
“现在,继续吧。”
塞德里克和哈利几乎同时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疼痛带来的苍白与些许茫然地看向林奇。
然而,林奇只是平静地回视他们,然后清晰地说道:
“站起来。第二回合,三十秒后开始。”
两人都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哈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石斧砸出的坑,又摸了摸自己依旧闷痛的胸口。塞德里克则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握着刚刚摸索回来的魔杖的手还在轻微发抖。
哈利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刚才不是已经……”他想说“已经输了”或者“已经结束了”,但在林奇的目光下没能说完。
塞德里克也挣扎着完全站起身,虽然姿势有些僵硬,但他更快地理解了林奇的意图,只是眼中仍充满了惊愕。刚刚那番激烈的战斗和严厉的点评,难道不是一节课的内容吗?
林奇教授的目光扫过他们脸上的错愕,并没有解释,只是用那平直无波的声线陈述了一个冰冷的事实:
“真正的战斗,或者更确切地说,决定生死的遭遇中,敌人不会因为你们倒地、受伤、或者自以为‘结束’了,就停下攻击。喘息的机会,是需要自己用尽一切手段去争取,甚至去创造的奢侈品。三十秒,”他微微抬高了音量,“调整呼吸,站稳脚跟,握紧你们的魔杖。这一次,我不会再提示‘开始’。”
他的话语像冰水浇灭了两人心中任何一丝侥幸。
不是惩罚,而是更残酷的课程——模拟真实战场上那令人绝望的连续性。
塞德里克狠狠咬了下牙,强迫自己忽略疼痛,快速深呼吸,重新举起了魔杖,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迅速扫视着周围那些再次变得沉默而可疑的石像壁龛。
哈利也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心脏因为紧张和残余的疼痛而狂跳,但他死死攥着冬青木魔杖,学着塞德里克的样子试图集中精神,尽管脑子里还回响着林奇刚才的批评。
二十九秒……二十八秒……
林奇肩头的乌鸦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结,收拢了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