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奇那句“没有太大异议”出口时,德思礼夫妇激动的心跳都漏跳了一拍,随即被更大的期待攥紧。
然而,林奇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水,当头浇下。
“毕竟,”林奇身体微微后靠,重新摆出谈判的姿态,目光平静却锐利,“这笔钱是为了报答你们之前十二年以及确保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哈利在这里能够获得符合基本人道标准的待遇——食物、衣物、安全的居所,以及不被恶意排斥的生存空间,所支付的费用。”
他微微停顿,目光掠过德思礼夫妇瞬间紧张起来的脸,继续道:“但是,根据我所了解到的情况——其中部分来自哈利本人,部分来自其他渠道的观察——在过去的十二年里,哈利在这里所受到的待遇,恐怕很难用‘正常’或‘符合基本标准’来形容。”
弗农的脸色变了,佩妮则猛地低下头。
他们的心揪紧了,没想到林奇会如此直接地提起这个。
“因此,在商言商,对于已经发生且无法改变的过往,‘补偿金’的数额需要进行合理的调整。”林奇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评估一件有瑕疵的商品,“我认为,将前十二年的年度补偿金,按照原定数额的四成计算,是一个相对公平且符合实际情况的操作。也就是说,前十二年,每年四千英镑,合计四万八千英镑。加上未来四年按全额每年一万英镑计算的四万英镑,总计八万八千英镑。”
“八万八千……”弗农下意识地重复,脸色从狂喜的涨红迅速褪成不甘的猪肝色。
十六万到八万八千,几乎腰斩!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瞬间忘了恐惧,急声道:“这不公平!我们……我们付出了那么多!那小子吃我们的,住我们的——”
佩妮也急切地附和,声音尖细:“就是!那些年物价多贵!我们可从来没短过他一口吃的!”
林奇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他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做了一个简洁而有力的下压手势。
这个动作并不大,却带着令人屏息的权威感。
德思礼夫妇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林奇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弗农-德思礼那双因急切和贪婪而瞪圆的眼睛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金属叩击在寂静的客厅里:
“德思礼先生,有一件关于我的事,或许你需要知道。”
他顿了顿,确保对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
“那就是,我非常、非常不喜欢别人向我撒谎。”他的语气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话里的内容却让弗农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所以,关于过去十二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建议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弗农-德思礼张着嘴,他接触到林奇那双漆黑平静的眼眸,所有辩解的话就都堵在了喉咙里。
佩妮的脸色比刚才听到金额时还要惨白,她紧张地抓住了弗农的胳膊。
弗农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在林奇那平静的注视下,他发现自己那些惯用的、对自己和对邻居都说惯了的“辛苦抚养论”竟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避开了林奇的目光,气势全无地、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我们前些年,可能……可能确实有做得不够周到的地方。”他艰难地承认,仿佛每个字都在割他的肉,“但是!但是这两年已经好多了!你看,他现在住到楼上房间里了,是不是?还有……还有……”
他努力搜寻着能证明“改善”的例子,却发现贫瘠得可怜。
哈利的房间?
那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储藏室。
更多的食物?
那只是达力吃剩的或者快要过期的。
不挨打了?
那是因为现在哈利有那个该死的小木棍了。
坐在对面的哈利,听着姨父这苍白无力、避重就轻的辩解,看着他脸上那副既想维护自己可怜尊严又舍不得那笔巨款的扭曲表情,只觉得一阵强烈的恶心翻涌上来,比刚才听到明码标价时更甚。
他想起自己穿过的达力那些旧的松松垮垮的衣服、碗橱里蜘蛛爬过的角落、达力追打时他笨拙的躲闪、还有那些被锁在门外、饿着肚子修剪草坪的漫长下午……
原来,连这种“改善”,在他们眼里都成了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林奇听完弗农那苍白无力的辩解,既没有表示认同,也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微微向后靠进沙发背,右手食指若有所思地轻轻敲击着膝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空中某处,仿佛在认真权衡。
这沉默的几秒钟,对德思礼夫妇而言却漫长得如同酷刑。
他们像两个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紧盯着林奇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大气不敢出,生怕任何多余的声响会影响到那可能增减的数字。
弗农的额头汗珠更密,佩妮的手指几乎要将晨衣带子绞断。
终于,林奇敲击的手指停下,目光重新聚焦在弗农脸上,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复杂的内部核算。
“鉴于你提到的‘近期改善’,以及……考虑到长期合作的稳定性,”林奇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让德思礼夫妇的心跟着提起或落下,“我可以将前十二年的补偿比例,提高到七成。也就是说,每年七千英镑,十二年合计八万四千英镑。加上未来四年全额的四万英镑,总计十二万四千英镑。”
德思礼夫妇的呼吸同时一滞,七成!
比四成好了太多!
虽然比不上全额,但十二万四千依然是个让他们头晕目眩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