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有些沉寂。
彭砚之心不在焉,魂游天外。
看他拿着东西不动,脸色不怎么对劲,陈世全会错了意:“彭主任,这笔洗是不是不对?”
“啊,笔洗?”彭砚之如梦初醒,“还行!”
回了一句,他又仔细看了起来。
王齐志和赵修能对视了一眼:这样的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彭砚之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习惯就好。
大致看了看,笔洗确实没问题,陈世全又介绍另一件。
“彭主任,你看这一件:这是十一的时候,我从泉州淘回来的,说是正宗的建窑青兔毫盏,你给掌一眼。”
顺着陈总手指的方向,三个人看了过去,然后,眼睛一亮。
所谓建盏,即宋代福建建阳窑烧制的析晶釉茶盏。其中的窑变瓷,即为毫盏。
宋徽宗《大观茶论》:盏色贵青黑,玉毫条达者为上。翻译一下:青中闪黑,纹毫又长又直,每根都清晰可见,从盏边缘直达盏底者才为上品。
如果细分,天目盏为最,强光下能呈现蓝、紫、金三色光晕,婉如琉璃。
举世只有三件,全部在日本。日本学界称,是日本镰仓时代(十二世纪末到十四世纪),到中国ZJ省天目山佛寺留学的日本僧侣们,曾带回天目山的茶碗,天目这个名称由此得名。
但王齐志一个字都不信:百分百是日军侵华时期,从两广或江浙的古殿或寺庙中抢走的。
日本陶学界研究了几十年,期望于工艺复现,但因为窑变不可控,一直没有实现。
其次,银油毫盏:特点是盏内毫纹呈油滴状,强光下滴间界限清晰,如水银浮境而得名。
两宋时为宫廷御瓷,元代时工艺失传,如今存世不足两百件。
第三类即兔毫盏,顾名思议,纹如兔毫。其中品级最高的是虹彩金兔毫盏,即毫纹金中透红,侧光现七彩晕。
次一等,便是眼前这一种:青兔毫盏。
毫纹青灰,色如雨前乌云,釉面带特有的玉质感,毫纹末端有蛙卵状结晶点。
存世量有多少不知道,据说全世界也就千八百件。
当然,这是藏家故意炒作,存世量肯定比千八百件多。但这里的多,也只是相对而言,所以这一类的价格不低。
品相差一点的百多万,品相稍好一点的,基本在两百到四百万之间。
陈世全指的这一盏,就属于品相相当好的这一类,如果估个价:两百万以上。
确实不多见,豪横富贵如王齐志都没见过几次。几人很是稀奇,齐齐的围了上去。
彭砚之边看边鉴:“毫纹细如雨丝,分叉自然,末端膨大如蛙卵,边界过渡如雾晕散……”
“胎骨如乌金,孔壁似芝麻状,底足留细密弦纹……釉光如老玉,釉面如虹彩……”
“迎火面青中泛蓝,背火面青灰偏绿,茶渍包浆如网,摩砂包浆呈琥珀光……”
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彭砚之边看边念叨,看着看着,他突的一停,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像是哪儿没看仔细,他取出放大镜,来来回回的扫。
这一扫,就是近十分钟。彭砚之把碗放在架子上:“赵总,你也看一看!”
难道有什么不对?
赵修能狐疑了一下,说了声“好”,然后把碗拿了起来。
确实如彭砚之所说:毫纹匀细,边界清晰,晕散自然。
胎骨对,隐现的气泡也对,包括底足修足时留下的细纹,结釉时迎火与背火产生的细微色差也对。
以及传世物特有的茶渍与皮壳,同样对。
但唯有一点:总感觉,胎色有点浅。并非如古籍中所载的“雨前乌云”,而是有点“阴天灰云”的那种色感。
特别是碗壁与碗口之间的过渡区:由青到灰,由灰到褐,由褐到绿,由绿到黄,且隐见灰白斑。
而正宗的青毫盏,应该是由青转为紫檀,再呈铁灰。
不过很细微,并不影响整体釉色,再者建盏本就是窑变瓷,讲究万生万变,并没有严格的标准。
所以也说不定,这一只在窑变的过程中发生了不知名的变化。
仔细看了看,赵修能把碗放了回去。
王齐志支了支下巴:“赵总,怎么样?”
赵修能犹豫了一下:“挺好!”
王齐志愣了愣,直勾勾的盯着他。
赵修能不闪不避,但也不说话。
王齐志又回过头,看了看彭砚之,彭砚之想了想,也来了一句:“挺好!”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你来个挺好?
王齐志又不是门外汉,当然知道这两字是什么意思,不由的伸长了脖子。
但然并卵,瓷器他顶多只是懂,算不上精通,真就看不出什么来。
陈世全同样不是门外汉,他品鉴能力虽然不高,但胜在经验丰富,一听两个人都说“挺好”,眼皮“噌噌噌”的跳。
行家所谓的挺好,要么是看不准,要么就是东西有点儿瑕疵。不管是哪个,都说明这东西可能有点儿问题。
陈世全是挺有钱,但再是有钱,也不能眼都不眨的让一两百万打了水漂。
惊诧间,他攀住了彭砚之的胳膊:“彭主任,咱们什么交情?算老陈求你了,你给个准话……”
“陈总,不是我糊弄你,而是真的有些拿不准……”彭砚之摇了摇头,“也赖我,见识少,建盏真就没鉴过多少……”
老彭,你这不是扯淡?
连你都要说鉴得少,广州城里哪还能找到鉴的多的?
暗忖间,他又看了看赵修能,赵修能直言不讳:“陈总,彭主任说的也不算全错:东西越贵,存世量越少,也就越稀罕。
继而,愿意拿出来供同行把玩,供行家鉴赏的也就越少。鉴得少,自然经验就少……像我和彭主任还好一点,至少见过,也鉴过。如果换个经验少的,不一定就能看得出来……”
陈世全明白了:他俩至少鉴过,至少有经验,如果换个人,经验不足,就算有问题也看不出来。
继而,就会拍着胸口:陈总放心,百分百的真品……
他呼了口气,又拱了拱手:“两位,到底是哪里看不准?”
彭砚之指了指:“釉面稍浅,过度区过于丰富……”
赵修能也指了指:“胎骨过于灰,且灰中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