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成关的失守,意味着洛阳即将暴露在汉军、义军面前。
因为洛阳以南,只有伊阙关、大谷关、轘辕关三座关卡了!
而事实上,这三座关卡如今也已是形同虚设。
因为韩卢道早就被魏延打通了!
如果魏延胆子够大的话,是可以直接插向洛阳的!
之所以不率军北上,一是广成关上有守军三千余人,关城镇将乐方抵抗意志又颇为坚定。
一旦北上,那么乐方可以从广成关杀出,直接截断魏延粮道退路。
魏延、孟琰二将本部不过六千甲士,不能分出一军监视。而韩昂、陈霸、吴猛等奋义校尉部,没有魏延领导的话,未必能抵挡关将,于是必须解决广成关的威胁。
其二,则是近月以来魏军援军的确源源不断,越来越多,粗粗估计聚在洛阳及诸关之众已有六七万。
加上颍川、许昌沿线的屯田兵,世家私兵部曲,满宠的镇东将军部,十万之众绝对是有的。
虽说洛阳以南至颍川的举义之民已远不止十万之众。
但其中真正受了大汉印绶,听从魏延指挥的可战之卒,不过一万五千上下。
这一万五千,还是包括了韩昂、陈霸带来的六千战卒,也就是说,在洛阳搞这么大声势,后面就多了九千战卒,且战力一般。
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攻破诸县得到了不少皮甲、环首刀,这些后来的附义之卒基本能武装近半,韩昂本部因为得了程喜所部的甲胄,武装则有七成以上。
此次攻下广成关,又得两千多套铠甲兵器。
汉军战力整体而言,非但没有下降,反而稍有上升。
因为除了甲胄兵器以外,战斗经验及士气的提升也是战利,所谓无形资产是也。
魏延暗地里自然是很得意的,尽管他面上依旧是那副睥睨天下、老子天下无敌的姿态。
能不得意?
孤军深入,连破大敌雄关,迫近曹魏京畿,搅得天下大震。
最后又为大汉在曹魏京畿之地拉出了一支一万五千人的部曲,还不是纯粹的新兵,是实实在在打出了两分战斗力、武装了甲兵的!
加上受他节制的王平、句扶、马岱共一万五六千人马,他手上已有部曲三万!
换作汉末乱世刚开始的时候,简直可以割据一方了!根据地也有,就在韩卢道上,占山为王,那辟恶山就很不错,上山屯兵,下山屯田,堵住几个口子,把商雒谷也拿下,便足以擅作威福了!
这在后世是有历史经验的,衣冠南渡后,巴人就牢牢占据此地,而北方诸胡不能奈何。以魏延的眼光自然也能看出来。
商雒谷、洛南谷虽说是八山一水一分田,但如果临水的沃壤重新开辟为耕地,至少可再养活三万之口。
这是魏延从商雒二县的老人口中得知的,九十年前,也就是顺帝永和年间,这片地方就住了八千余户,总共四万余口,这还是编户。
而现在整个商雒、洛南编户只有五千余口,也就是一千户不到,虽说真实的人口翻倍都不止,但仍有大量抛荒的临水耕地。
魏延已有打算,待此间事了,便将上书朝廷,将卢氏以西的商雒、洛南设为一郡。
他当年能为先帝坐镇汉中,如今就能为天子镇守商雒,到时候直接在几处河谷屯田养民,负担不了的,就内迁关中。
这次他迫近洛阳,使得很多豪强揭竿而起,自然也使得很多黔首黎庶被迫卷入战端之中。
就跟黄巾之乱时候一样,义民一旦席卷起来,除了打土豪、开仓放粮之外,普通百姓也会被洗劫。
而被洗劫后的百姓,因为没了粮食,就将被迫加入到义军队伍中去,被迫成为所谓的乱民叛匪。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已不是魏延所能控制的了。
尤其是奴隶、佃户、破产小农,他们不像韩昂这样的豪强,有自己的政治诉求,想成就一番伟业,所以自愿归附在魏延麾下。
他们有自己的诉求,他们虽反魏却不附汉。
他们喊出的口号,是『我辈何必长为奴乎?!』。
是『奈何以奴呼我?!』
是『均田地,免赋税!』
是『铲主仆,绝贵贱,贫富而平之!』
这些,就连魏延也没法承诺。
而洛阳左近,官营作坊、皇家苑囿、屯田密布,官奴、官婢本就数以万计。
豪强大族的私奴、徒附、佃客又是以数万计。
所谓佃客近乎半奴,重租、重役,终年劳作存不下一口口粮,勉强维持生命体征而已。
至于官私奴婢,皆可买卖,任意杀戮,嫁娶尽不能自主,子子孙孙世代为奴。
破产小农则负债累累,被豪强兼并土地,乃至不得不卖妻鬻女,无尺寸立锥之地。
士家则是世代当兵,父母妻女俱被官府控制。
这些人离暴动只差一个导火索。
魏延大军压境,天下震动,就是最直接的信号。
——曹家天下要塌了。
现在不反,永世为奴!
这群人,如今已经成了反抗暴魏最凶的群体。
他们集体焚毁卖身契、屯籍、租券。
他们杀豪强,杀屯官,占庄园,开粮仓。
他们联合更远处的奴隶、佃客、流民,攻破坞堡,将雪球越滚越大,直到镇北吕昭、镇东满宠、颍川诸族部曲联手控扼了诸重镇要道,暂时制止了他们的扩张。
起初确实是魏延派遣武装掀起的乱子,因为确实有相当一部分士族豪强助魏为虐,负隅顽抗。
甚至一开始的口号,都是韩昂、陈霸麾下义民想出来的,全都是最接地气的口号。
但现在,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政治纲领,他们不投汉、不投曹,自成武装,求自保、求地盘、求粮草,反豪强,反官府。
如果不是因为魏延替他们牵制住了魏军部分兵力与注意力,恐怕还有些极端的敢来跟魏延碰一碰的。
他们打起仗来虽可谓毫无章法,却仍有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死不怕的狠劲。
如今魏延与其中几部有些简单的联络,与他们乃是互相利用、互相支撑的关系。
魏延需要他们顶住东面的魏军。
他们需要魏延顶住洛阳的压力。
“今曹魏失德,官吏暴虐,与豪强并作侵凌,我辈生而为人,奈何长为牛马……”
广成关关楼,魏延手里拿着奋义校尉韩昂递来的情报,面色从起初的稍有不屑渐渐化为凝重。
『…合为平难军,废曹魏苛法,立军法,公议,渠帅与士卒同衣食,有疾共医,有难共扶。』
『不杀降卒,不掠贫户,专诛狗官酷吏,坞堡恶主……』
『各县各军互通声气,互为援应,勿中官军分化离间之计……』
“这群奴婢竟当真成了气候?”魏延皱着眉头,像是在问韩昂,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出身义阳豪族,虽不是什么世族门阀,却也是邑有庄园、户有僮仆的大豪强,骨子里依旧有着属于统治阶层的警觉与抵触。
他能接受韩昂,因为韩昂本质上与他是一类人。他也能接受陈霸、吴猛,因为这些人在韩昂带领下,成为了反魏归汉的义军。
但如今这些由奴婢做主的『平难军』,他们均分田宅、废除奴籍、共议公决等诉求,每一条都尖锐地指向现有秩序的根基,每一条都显示出他们建立新秩序的意图。
这已不是乱民哄起时『吃他娘,穿他娘』那种粗野的口号了,更没有附会大汉兴复汉室的意思,凝聚力虽比不上『黄天当立』,却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那平难军渠帅武二,当真是奴婢出身?”魏延问。
韩昂点了点头:
“其人乃是陈霸一般的伏牛山猎户,因抗租杀了恶吏,逃亡途中被鲁阳郭氏捕为私奴。
“因其颇有勇力,又悍不畏死,此番一呼千应,统领数千之众,郭氏一族死尽,其后席卷各地。
“不论乡里坞堡抑或县中城池,只要是士族、富室,凡有奴婢,立刻要还奴契。
“稍有避而不还契者,数千人围拥,烧杀立尽。
“其麾下所谓『平难中郎将』高慎之,平难军中称为高夫子,据说曾是颍**曹佐吏。
“后因军屯典农淫其妻女,告至郡府,却反被构陷,没为官奴,辗转流入鲁阳郭氏为私奴。
“两人一文一武,一谋一勇,高夫子定策立法,武二冲阵厮杀,竟将万余惶惶无依的奴客屯户,渐渐梳理出个头绪来。
“如今彼辈控扼梁、郏一带山地险隘,不与满宠部正面野战,专事袭扰粮道、攻掠坞堡。
“此番便是那高夫子替武二广发檄文,与邻近诸县其他几股流民武装谈判联合事宜。”
魏延听得皱眉不已,一时也不知是喜是忧。
喜者,自然是有一股武装不必依靠大汉而主动反魏,且确实给了他不小助力。
忧者,便是这股势力难以收服。
别看口号喊得响亮,终究还是要跟魏逆官府妥协的。
毕竟春耕将至,流民一旦停止流动扩张,就会有人想要安定下来,
只要曹魏愿意承认他们占领的坞堡田地,承认他们脱离了奴籍成为编民,愿意将他们招抚归田,他们内部就要开始分化。
而且并非所有义军都是武二、高慎之这般的奴隶出身,确有几股几千人的中型势力,是由一些无进身之阶而作乱的豪强带部曲卷出来的,此番正在等待招安,待价而沽。
几类义军,汉军几乎都有接触。
只是如此两相对比,魏延虽对所谓平难军略有不喜,却反而更倾向招抚他们,而对那些待价而沽的墙头草多生出几分警惕来。
前些时日,那唤作梁勋的流民渠帅率众两万南下,被满宠以斩首的方式击溃,便是被其中几股豪强为首的势力给卖了。
满宠截住堵阳后按兵不动,其一确实是劳师远征,将士疲惫生怨,其二便是他在遣使分化、打击、安抚这些流民。
那两万余流民被满宠击溃后,一小部分倒向了满宠,接受招安,一大部分则逃向了平顶山,投靠了由武二带领的平难军。
其实在看到今日这则檄文前,魏延就已经收到了关于平难军的情报。
这支平难军,半月前便已不再盲目攻击所有富户,而是开始区分所谓积善之家与为恶之豪。
近来攻克坞堡后,有时竟能维持基本秩序,将粮畜按丁口分配,而非一抢而空。
原本他以为这只是乱局中偶然产生的、较为聪明的匪首所为,如今看到这檄文与条令,心中那点轻视已全部消散。
就在此时,护军刘敏,也就是蒋琬表弟匆匆走了进来,面上大喜之色如何也遮掩不拄。
直到所有人都望他惊疑之时,直到所有人都觉得莫名其妙之时,他才终于开了口:
“骠骑将军!”
“陛下江陵大胜!”
“什么?!”原本正要骂刘敏装什么神弄什么鬼的魏延猛地起身,阔步趋至刘敏身前,“你再说一遍,陛下怎么了?!”
事实上话音尚未落罢,终年以严肃孤高示人的他面上便已有喜色狂放而出,且不待刘敏作答重复,又已是仰天大笑不止。
刘敏面上振奋之色同样难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