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那与孙权修好一事?”蒋济见天子之意已决,也不再劝,只是孙权一事终须有个定论。
“待彼自来,命孙权自去帝号,布告天下,质子称臣。”曹叡面无表情,答得却是非常直接迅速,显是不愿意咽下这口窝囊气。
“江陵一败,孙权元气大伤,已在生死存亡之际,岂有大魏主动遣使修好之理?
“凭何我大魏要为他保住荆交?若非先时受其蒙骗图江陵之地,安能有此一败?朕此番合该与蜀贼并力灭了他!”
曹叡暗里是存了几分心思的,曹休虽败,但是夏口之军尚在,曹休在请罪书里也说了,他已遣使往柤中与梅氏言说利害,就算不能吞并夏口也要把孙权剥出一层皮来。
如今荆南能否保住已由不得孙权,全力保住夏口、巴丘两处要隘,就已经让孙权兵力左支右绌,孙权必须有所取舍,就看他是要伪帝虚名还是荆交实地了。
董昭不知怎的,忽有些心灰意冷又悲从中来,犹豫再三,终于还是上前劝道:
“陛下,臣以为,此时诚非落井下石之机。
“蜀贼如今正趁着魏吴二国难以联合之时,席卷荆交。
“一旦让蜀贼彻底控扼荆交,于天下于大魏,皆大不利也。
“我大魏不如暂且退兵守北,坐观蜀吴二逆交战荆南,此为驱虎吞狼之策也,不论二逆孰胜孰败,我大魏都可取利。
“至于命孙权去帝号,臣窃以为孙权必不甘受此辱,再遣使游说,中间又蹉跎一月两月,则蜀贼全据荆交之势已成矣。”
“董公,他不能甘受此辱,朕难道就甘受此辱?魏贼不能两立!天下岂能有三帝乎?!”
众人听到魏贼不能两立,一时间又都不能作声了,董昭亦然,这是最大的政治正确。
自孙权称帝那日起,谁再与孙权结盟,都要承受巨大的政治包袱,是自毁天命正统的行为,是要遭天下人非议的。
他们这些当臣子的,可以不在乎天命正统,可以谋取实利为先,可是天子能不在乎?
然而就在群臣忐忑、不知如何是好之际,曹叡却是缓了神色,道:
“他若不能去其帝号,也可,便将夏口让于大魏。
“我大魏留两千兵戍守夏口,其后全面退师北还,三年之内,再不南顾,且合力驱逐蜀虏。”
言及此处,他再度冷哼一下:
“当年吴蜀二贼结盟,吴贼尚且盘踞巴丘,扼住蜀寇咽喉,今吴贼欲借我大魏之力保住荆南,岂能丝毫代价都不付出?
“夏口本已摇摇欲坠,我大魏一旦奋力,非不可夺,以此危城换我大魏结盟退兵,其能不与?
“若其不与,则我大魏便将全力攻夺夏口,届时虎视东南,且看鹿死谁手。”
董昭眸子低了下去,思索片刻,也不再抗辩。
曹叡举目四顾,见殿下十余重臣大吏沉思者不少,颔首者亦不少,便徐声相询:
“谁愿为天使?”
阶下众臣顾视左右,无人出列,却是蒋济第一个站了出来,顶着就连曹叡都有些诧异的目光道:
“陛下,臣以为,使持节辛公可为天使。”
众臣闻得此言,一时全都恍然。
曹叡思索数息,最后也点了点头。辛毗素来刚亮公直,且今在襄樊,距吴人近,可快马直至襄樊,加以使命。
“好,便以辛公为使。”
言罢,他先是看向刘放,而后又看向群臣,道:
“适才中书令所言,虽是庙堂之论,朕却以为不然。
“诸卿权且慎之,日后莫要再以此类言语离间君臣。”
众臣哪里不知这是天子命他们对今日之议保密?一时皆俯首称唯。而刘放则赶忙出班谢罪。
刘放也是三朝元老了,曹操时代就已经与孙资共掌秘书,曹丕时代升为中书监。
曹叡继位后,更得宠信,相当于占据了汉末十常侍的生态位,作为皇帝的白手套专断朝政,在朝大臣莫不交好投靠。
独辛毗不与往来,而其子辛敞尝谏曰:
“今孙、刘用事,众皆影附,大人宜小降意,和光同尘,不然必有谤言。”
孙刘之得势,可见一斑。
曹叡轻轻点头揭过,只道:
“朕虽不知兵,却也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理,王镇西之所以迟迟不举军西进,必有其道理,只是如今蜀寇猖獗,事已急矣,不论如何都没有坐以待毙之理……”
又一番议论,众臣先后离去。
曹叡疲惫地坐回席上,歪歪斜斜,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倒出些细白微红的粉末散在掌心。
猛地将掌中散末倒入口中,一阵熟悉的辛辣与苦涩交织,随后灼热从喉头烧下去,一路烧进胸膛,烧进肺腑,烧到四肢百骸。
他闭着眼。
那股熟悉的眩晕与虚浮感升腾而起。
视野开始轻微旋转,种种沉重的军国大事终于退远了些。
渐渐的,一股磅礴的热力开始在奔蹿于血脉。
他忽然生出种掌控一切之感。
他看到看到长江水赤,看到吴蜀摧折,看到自己站在洛阳百尺楼上俯瞰宫阙万千,最后又看到自己终于封禅泰山。
许久才开口:
“子弃,你说实话…王凌此去能有几分胜算?”
刘放沉默片刻,答道:
“臣以为,应有七成胜算。”
“七成?”曹叡愣了一愣。
“那剩下三成呢?”
刘放默然片刻,斟酌词句,道:
“用兵之事,瞬息万变。
“蜀将王平,虽是蛮人,名声不显,然能得刘禅、诸葛重用,镇守商雒,应也不是庸才,王镇西若是急功冒进…胜负亦未可知。”
曹叡眉头皱了起来:“那你方才为何力主让他出战?”
刘放事实上是曹叡的嘴替,曹叡早就在与刘放单独讨论时,对王凌的不作为表达了不满。
但彼时的他还有耐心,还有期待,所以并没有做出干预外将的举措。
可如今,值曹休大败之际,他又确实没有耐心了。
刘放于是当众说王凌拥兵自重不作为。
没人能否认他的忠心。
因为这是要冒很大风险的。
一旦王凌不幸败了,那么刘放要负首要责任,到时候不但刘放本人要遭到攻讦贬黜,就连攀附他的那些官僚也要被踩上一脚。
然而他也是当真认为,王凌那边是歼灭魏延的突破口,不然他何尝不想继续当个不沾锅?
只是他之所以能得势,靠的不是当不沾锅,靠的是关键时刻能顶事,否则何以参知机密几十年?
当年曹操定河北,他靠一张嘴说服割据地方的王松,让曹操兵不血刃得城三座。
曹操将他比作古之班彪,其后引为心腹,参知机密,决断大事,他确有几分骄傲在的。
“陛下,公卿今日所言,臣以为俱有道理。
“魏延虽作乱京畿,然确如无根之木,败退是迟早之事。
“可我大魏如果只是将他击退,而不能将他剿灭,不能枭其首传于四方震慑宵小,则虽胜犹败也。
“王凌有三万之众,更招徕淅川巴蛮三千。
“倘分一军牵制商雒。
“再分一军出伏牛、入韩卢。
“大部步步为营,稳扎稳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