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才派往鲁阳的斥候回来了,都说鲁阳、郾县附近的义军已经传遍了!
“我大汉天子亲临龙山,而后倾龙山之力!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击跨曹休、陆逊十万大军!
“斩朱然!留赞!夺得江陵!”
狐晋、马劲、韩昂诸将校也全都聚到了刘敏身边,无不惊喜,而刘敏整个人说着说着已是手脚并用,仿佛真有一尊泰山压顶而下一般。
“真不愧是我大汉天子!真不愧是我大汉天子!!此岂非先帝上定军山而得汉中之故事乎?!”魏延直接上前两手把刘敏双肩一压,差点没把刘敏打进地里。
刘敏向后踉跄了两步,又被魏延一把抓了回来,其人哪里见过魏延这般大喜?而平素他又哪里跟魏延有这般交情?
只是此刻终究被江陵大捷之喜蒙了头,便也全顾不得这些琐碎了,真心实意与众将同乐。
魏延此番大破程喜,夺陆浑、广成二关固然可喜。
搅得洛阳一日数惊,搅得京畿十万义民齐聚,搅得曹叡窝居宛城不敢北还固然得意。
但任谁都晓得,他们此番无论如何都不过一偏师而已,一如当年先帝争汉中,而关羽在襄樊牵制,他们此来也是为了牵制曹军。
只是谁也没想到,魏延竟是达到了几能跟关羽比拟的成就,而陛下竟又宛若先帝上定军而得汉中一般,亲上龙山,夺得江陵。
魏延、刘敏、狐晋、马劲这些人全部都是荆州人,自然晓得所谓龙山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韩昂这些将校虽不知龙山究竟在何处,因何得名,此刻却也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了。
刘敏待众将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才又把自己听到的一些关于江陵之战的消息与诸将道来。
消息从千里之外传来,其中真真假假,自然有许多夸大失真,但江陵归汉,曹休、陆逊败逃,朱然、留赞两名吴国大将皆斩这些消息,大体不会有假。
“曹魏如今内忧外患,定不可能是他们放出来的假消息。”刘敏冷静下来后,也与诸将一齐分析了一番这会不会是曹魏作祟,最后越来越肯定不能有假。
“然也。”魏延难得点头附和。
“洛阳乱成这般样子,魏逆本就已经焦头烂额,我又夺下广成,一旦江陵大捷再传开,必有响应者,曹魏怕已是寝食难安了。”
众人俱是颔首连连。
说实话,在前日夺下广成关后,他们确实有些失了目标,既忐忑千里之外的江陵战局,又忧心曹魏将会大举反扑。
而如今看来,必还能再于此地多做些事情。
别的不说,控扼韩卢道的卢氏总要夺下来的罢?
那些捐家舍业参与反魏兴汉大业的义士也想要军功,也想多分地,总不能没打几仗就空手回去罢?
那些虽然不愿归汉,却同样高举反魏旗帜的义军,总不能放任曹魏对他们绞杀而不作为吧?
这可是十万不止的义民!这一次不把曹魏打痛了,等他们被曹魏绞杀安抚个利落干净,下一次再来洛阳就没有这样好的形势了!
韩昂忽然想到了什么,虽然此间众人多是大汉老将老臣,他一个新来的义军头领并无太大分量,却也丝毫不怯,坦然而言:
“骠骑将军,江陵大捷能在东方义军传开,其后必有人谋,否则无以至此,是以民心可用已明矣。
“若我大汉能早曹魏一步伸手招抚,示之以诚,晓以利害,未必不能将他们引为助力。
“末将以为,可再次遣使往说。
“此数万之众虽起于微末,然反魏之志甚笃,悍不畏死者亦多,若此辈能为大汉所用,挫败曹贼,则骠骑将军之功伟甚。
“末将不才,本是新安一小民,与东方奴客流民军有相通之处,旬月之间,与彼常有使者往来,愿请命为使。”
魏延却是看了韩昂一眼,不置可否,沉思良久后道:
“魏军洛阳之军虽号称十万。
“然其可用之军,不过镇东满宠两万余人,镇西王凌两万余人,至于镇北吕昭,才能中庸,守成有余,野战攻关皆不足为虑。
“其余屯田兵、私兵部曲,不过乌合之众,无甚大用,能阻止流民军不继续东扩便已尽其全力。”
狐晋、马劲、韩昂、刘敏等人都围在那幅舆图前,随着魏延的手,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堵阳、武关、洛阳等地。
“我等接下来便是要击败满宠、王凌二将之一。”魏延抬眼环顾四周众人。
他眼皮微微低垂着,看着似乎是没有什么气力又像是没睡醒一般,眼皮下的一双眸子也淡然,却莫名让人感受到一股逼人杀气。
他也不管众将或惊或喜之色,继续开口道:
“曹魏之所以按兵不动这么久,任我们在关南施为,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他们在等。”
虎步监孟琰眉头紧锁,闻此点头接话道:
“没错,曹叡必是在等王凌入伏牛山,出韩卢道,与那王基一起截断我大军粮道归路,想把我大军彻底困死在关东之地。”
魏延冷哼一声:
“只是迟迟等不到,便也就迟迟没有动手。
“非是王凌才不堪用,恰恰是其人太明白时机未至罢了。”
他说着,便指向商雒谷东南方向犬牙交错的几条道路:
“武关道狭窄难行,大军难以摆开。
“王凌虽手握三万兵马,听起来确实不少,可一旦出了武关,进入武关道,前后便可绵延数十里,首尾难顾,安可轻出?
“哼!
“句扶无能,几坏国家大事!
“王平不听句扶之言,领军千人前出二十里,据黄金城而守,却是比句扶那厮多长了半个脑子!”
众人听到这里,又看着魏延面上有些不屑又有些忿忿的神色,皆是不敢置喙。
王平、句扶二将一个平北,一个平南,关中决战时夺下了长安,还都长安当日,天子亲往峣关授勋,其后攻下峣关,再之后受魏延节制一起坐镇商雒一年半。
魏延可以骂句扶无能,可以揶揄王平只有半个脑子,可其他人如何能轻易附和?此二将无能与否,只看跟谁比罢了。
黄金城,乃是魏延命王平在商雒谷东南狭道造的一座土堡,筑在半山腰,连同一些工事,可屯兵两千,易守难攻。
句扶听闻王凌举军三万而来的时候,商县城中只有万人不到,前出的黄金城也只有千余守军。
句扶担忧,王平会分一军顶住商县,然后再分一军进入韩卢道,于是劝王平领六千人马退守上雒,自己领三千余众守住商县。
这样的话,不论王凌是攻商县,还是率大军进入韩卢道截魏延后路,王平都可以视情况而动。
最后这个提议被王平拒绝,他留句扶领大军八千守住商县,自己领军千余往驻黄金城去了。
魏延见无人表态,复又冷哼了一下,略有些不屑地笑道:
“黄金城虽小,却是我亲自选的址,牢牢卡在武关道咽喉之上,屯兵两千,粮水充足,便是三五万人急切也难攻下。
“何况,还是王平亲自去守?他虽只比句扶多了半个脑子,却也不是王凌那豚犬可比的!
“王凌既不能打下黄金城,又不敢放任王平不管,便连商县的边都摸不到,如何知商雒谷内虚实?
“不知虚实,又岂敢分兵,冒险翻越伏牛山,来截我们的后路?这与取死何异?”
第一次知晓此事的刘敏盯着舆图愣了愣,最后深吸一气道:“所以说王凌并非怯战,而是被平北将军锁在了武关道上?”
“还能如何?”魏延又是一哼。
“他只能等王平犯错,只能等彻底探清谷中虚实,又或者等我们这边露出破绽。
“可现在,不用等了。”
魏延说到这再次轻蔑笑了一笑。
“江陵大捷既能传到你我耳中,那伪帝曹叡在宛城必也早已知晓。
“陛下大显神威,曹休大败而退,孙权鼠辈更是折了朱然、留赞,荆南诸郡不日便将易主。
“曹叡得此消息,怕是如坐火炉针毡之上,再得知我攻下广成,安能再坐得住?
“他还能任由满宠在堵阳得胜后按兵不动?还能任由王凌在武关道上逡巡不进?”
魏延本部步军校尉狐晋迟疑道:
“将军是说……曹叡会催战?”
“非是催战,”魏延摇头,“乃是逼战也!”
“满宠镇压流民大众两万,其后却举足不前,他将如何作想?
“王凌手握重兵三万,却被一座土城所阻,迟迟不能出韩卢断我粮道归路,他将如何作想?
“如今于他而言,便是能将我等逼退,都是威严扫地!须得把我魏延擒杀,传首天下,方能挽回其所损颜面之一二!”
魏延说到这复又笑了笑,道:
“此时,正是击破王凌、满宠之机!就看接下来,此二獠谁先露出破绽,谁的破绽更大了。”
魏延说罢,关城中一片肃然。
天子江陵大胜带来的大喜此刻已尽都沉淀下去,所有人都在消化魏延这番话里的信息。
假若当真能击破王凌、满宠其中之一,他们这支偏师究竟能还在关东做多大事,他们有限的脑容量已经有些难以想象了。
魏延见众人都不说话,再次开口打破了沉寂:
“江陵既胜,广成既下,我大汉国威军威扬于中原,慑人胆魄,须有不少摇摆不定之人前来投效了。
“这些人真心也好假意也好,并不值得在意。
“唯一值得在意的,便是那支号为平难军的。
“彼辈虽然反曹,却无心归顺。
“纵使大汉得胜,也未必会从。
“哼!
“都是一群死到临头犹不自量的蠢货!得了些粮草地盘几万乌合之众就以为能自立乾坤了!
“非得等到曹魏大军当真碾到眼前,刀架在脖子上,才会后悔为何当初不来归附!”
众人闻此俱有些凛然起来。
魏延却是没好气地看向韩昂:
“你派人去寻那所谓平难将军,那个叫武二的,还有他身边那个姓高的酸儒。
“让他们来鲁山,我倒要会他们一会。”
“将军?”刘敏忍不住出声。
鲁山在广成东南百里,已深入流民军活动区域,秩序混乱,魏延亲往的话风险不小。
魏延一摆手止住了刘敏的话头。
“洛阳震荡,曹叡惊惶,一旦逼战,满宠、王凌之徒安能镇定如常?
“其措置必失章法,进退必见仓皇。
“我大军虽扬威于此,奈何寡众,曹魏乌合之众十有余万,须得一支靠得住的义军顶住外围。
“那个武二,能聚奴客立法度,非是寻常莽夫。
“那个姓高的老生能写檄文,定条令,也非寻常酸儒。
“在曹魏真正灭了他们前,我倒要亲眼看看他们是块什么材料,值不值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