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
“都是废物!”
“我大魏江山!”
“我大魏江山迟早要毁在这群废物手里!”
“迟早要毁在这群废物手里!”
宛城,天子行在内突然爆发出一阵阵惊天之怒。
曹叡终于怒了。
曹真死他没有怒。
司马懿败他没有怒。
关中丢了他没有怒。
魏延攻破陆浑他没有怒。
直到曹休也败了,他终于怒了。
他首先将曹休的请罪上书猛掷于地,而后奋力抽出宝刀,在殿内猛凿乱砍,砍得满殿狼藉,砍得左右侍者退避,砍得殿下重臣大吏噤若寒蝉莫敢言者。
砍到最后步虚力竭,仍旧是怒不可遏,最后提着那柄『辟不祥、慑奸宄(guǐ)』的百辟刀,径直走向战战兢兢泪流满面的曹肇。
这位姿颜甚美、才度著于当世的屯骑校尉吓得直接跪在地上,随即以头抢地泣涕连连:
“伏乞陛下息怒!
“伏乞陛下息怒!
“臣父战败!臣有罪也!
“请陛下责臣之过!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
“四万大军!”
“四万大军!”
曹叡目光死死钉在伏地叩首的曹肇背后:
“朕给你父四万大军!两万役民!两千虎豹骑!粮草甲仗堆积如山!朕给他荆州各郡抽调来的善战之卒…四万大军!朕把江南半壁都托付给了他!”
这位暴怒之中的天子,已开始语无伦次没有逻辑了。
“陆逊,朱然,吕岱……孙吴把家底全都押在了江陵!这是何等天赐良机!
“何等的天赐良机!
“魏吴合军十万之军,围剿蜀寇四万之众!便是闭着眼睛打也不该输成这般模样!”
“陛下息怒!”曹肇终于开口,颤声连连。
“臣父…臣父辜负圣恩,丧师辱国,罪在不赦!
“臣…臣身为长子,未能从军劝谏,亦有大罪!
“伏乞陛下降罪于臣…伏乞陛下万勿动怒,伤及龙体!”
他一遍说着一边重重磕下头去,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
“责罚你?”曹叡平素对这位才子可谓宠爱非常,此刻却没有叫停的意思,只是忽然抬脚,又踢了一脚散落在地的竹简。
“责罚你有用吗?!
“能让丢在江陵的兵马甲仗回到我大魏手中吗!
“能挽回我大魏两年来屡战屡败损失的声威吗?!”
这位登基时被刘晔夸赞为『秦始皇、汉孝武之俦』的大魏天子。
这位登基后以『沉着刚毅,人莫能度』为朝臣所惮的大魏天子。
此刻彻底撕碎了所有伪装。
没有沉稳,没有渊默,没有喜怒不形于色。
满殿重臣大吏,满殿侍者武卫,看到的就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就是一个眼睁睁看着祖宗基业在自己手里不断崩塌的人。
这个人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不加掩饰地暴怒,他猛地挥刀砍向殿顶,就好像要斩碎什么看不见的敌人似的。
砍到最后粗粗出了几气,当啷一声将那柄百辟宝刀丢在地上,最后颓然一倒,倚几而问:
“朕该怎么办?
“你们说…朕该怎么办?!
“这大魏天子朕不当也罢!
“不当也罢!
“你们谁来当?!
“你们谁来当?!”
“陛下安可因一时之愤,口出非常之言?!”
老臣董昭既顾不得天子失态,亦顾不得满堂失色,当即出列对这位口不择言的天子质问起来。
曹叡虚浮的目光这才从虚空中抽了回来,重新有了焦点,鼓着眼看向那位色厉辞严的老臣。
却不作声。
只是胸膛剧烈起伏。
又是满殿静默片刻,待这位天子颜色稍缓,气息稍定,极有分量的元老董昭才终于再次开口:
“陛下,大司马兵败江陵,老臣亦心如刀割,五内俱焚,然胜败乃兵家常事。
“陛下堂堂一国之君,天下之主,万民之所系,三军之所望!安可大怒无状至此?”
曹叡听完这席话却不息怒,反而愈发咬牙切齿,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社稷倾危至此,董公竟还要朕无动于衷吗?!”
“天子非不可怒!”董昭依旧厉色以对。
“然天子之怒!当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当焚山煮海!镇岳安澜!岂可因败而致怒?!
“今日殿堂之上,陛下若因一败而形神俱乱,口出非常之语。
“明日将校士卒可会战意全无?街闾巷陌可会人心浮动?天下州郡本就首鼠两端蛰伏观望的宵小,又将会如何作想?
“老臣恳请陛下暂收雷霆之怒,敛非常之言!
“陛下可痛,可恨,可隐忍吞声卧薪尝胆!唯独不可乱,不可溃,不可将这惶惶惴惴之色,露布于臣民之前!
“若陛下都无状至此,我大魏百官万吏百将万卒又将陷入何等惶惶之中,何等惴惴之下?
“请陛下为武皇帝、文皇帝留下的万里山河,兆亿生民,暂收悲愤重拾威仪!”
当此之时,也就董昭敢这么跟曹叡说话了。
曹操之迎天子、受魏公、魏王之号,皆其所创,倘若不是因此遭到非议,而曹魏朝廷又为此避嫌,他定要有上公之位的。
见曹叡没有表示,其人复又一叹,继而劝道:
“陛下,太祖武皇帝征战三十年,纵横天下,何等英明神武?
“然亦有濮阳之困,官渡之穷,赤壁之败,汉中之弃。
“今大司马虽失利于江陵,然大司马其身尚在,其力尚存。
“襄樊依旧为我北方壁障,河北依旧固若金汤!
“此非倾覆之祸,实乃一时挫折耳!陛下!”
老臣说着,眼圈竟也有些发红。
他是真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见过武皇帝的挫败,也见过武皇帝如何从挫败中一次又一次站起来,建立了偌大基业,怎么如今之大魏竟势颓至此了呢?
时局困顿至此,要是天子再不振作,大魏又将如何是好呢?他已经老到除了劝谏几句外,没办法再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事情了。
说完他也再不多言,只是朝着曹叡深深一揖。
整个大殿几乎落针可闻。
曹叡怔怔地看着这位老臣,大怒之色终于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疲惫与茫然。
殿中群臣,如刘晔、蒋济、刘放、陈矫、卫臻、徐宣、高柔…俱是无言以对。
消息骤至。
天子茫然。
他们何尝不是茫然?
此前大魏尚有曹休这位大司马尚未被蜀汉挫败,如今就连大司马都败了,那么接下来在军事上还可以依靠谁?
贾逵吗?满宠吗?还是王凌?抑或者是幽州刺史王雄?难道要把与刘备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田豫、牵招引入中原?
那北方又怎么办?
短短两年,国家竟势颓至此?!
而令一众重臣大吏举足无措的,非只是眼前的曹休之败。
还有依旧在洛阳以南横行无忌的魏延!
还有依旧在潼关与司马懿对峙的诸葛亮!
昨日才传来急报,魏延又攻广成关了!
这都已经转年了,魏延那支孤军非但没有被剿灭,反而有越来越多的叛民附逆作乱!
从函谷到陆浑,从梁县到父城,从鲁阳到昆阳,从叶县到郾县,高举汉字旗号,从魏延、孟琰诸蜀将作乱者,几至十万之众!
而事实上,其中大部分叛民根本不受魏延控制!
腊月二十三,祭灶之夜,昆阳巨豪李氏蓄养的三千僮客、徒附突然有组织地发难。
正在举行祭祀的李氏宗族一百余口,不论是年过七旬的家主还是未满周岁的幼童,尽被屠戮!
舞阳大豪周氏坞堡同日被攻破,周氏一门两百余口被缚于树上,被叛民以箭射杀!
无数豪强大宗全族枭首,女眷与仓廪皆被分与起事者。
父城郭氏、郾县赵氏……一个个往日威福自擅的豪族,举族俱灭,坞堡俱焚。
根本不需要蜀军引导!
这些人到处攻占坞堡,到处抢掠县城,夺了武器甲胄,开仓放粮,上了年纪的人都晓得,这简直就是当年黄巾之乱再现于世了!
然而他们喊出的口号不再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毕竟现在大魏的天就是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