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也不是『黄天当死。』
而是所谓『均田地,免债粮!』、『不为奴,要做人!』此类云云。
这已非是所谓积怨能够概括,更不是蜀军在关东如何能得人心,毕竟蜀军那里难道就没有奴了吗?!难道蜀军就给黔首均田地了吗?!
怎么可能?!
本从淮南调往襄樊的满宠,一开始将他北调的时候,是想让他去镇压魏延的。
结果等他率大军来到宛城的时候,天子还未及接见,叛军几乎波及到昆阳的消息就已经传来!
于是只得匆匆调他去控扼堵阳通道,以求不放任何一支叛军南下宛城迫近天子行在,又哪里还有机会哪里还有兵力去镇压魏延?
转年以来,宛城完全没有丁点过年的气氛,天子诏一天接一天、一封接一封发往中原各郡县,命所有郡县务必控遏要道,紧闭城门,防止叛民串联,防止诸城内乱。
许昌、摩陂、新郑、官渡…所有靠近洛阳的屯田兵都动员了起来。
颍川的阳翟、长社、颍阳这些世家大族的根据地,其私兵部曲也全部离开坞堡,武装平叛。
数万杂兵联合,向西剿匪,但是成效甚微,只勉强将叛匪的活动空间压缩在颍川以西。
唯一值得称道的战果,就是正月初一时,有大约两万叛民向南阳方向行进,满宠以精兵千人夜袭,直取叛匪渠帅梁勋首级。
其后大军杀至,俘馘甚众,叛匪四散而逃。
此战震慑了一大批叛民,满宠遣典满、李绪二将率军八千北进,在叶县、舞阳得了几场小胜,但最后还是顿兵于平顶山下,难以再进。
而魏延的蜀军本部,根本还在一百六十里外的广成关!
洛阳那边不敢出击,镇北将军吕昭领河北大军数万南来,也不过是依天子诏命,加强各关卡守备而已。
本来是想等曹休得胜,从荆州抽出手来。
是想等镇西王凌联合王观、王肃诸将,挫败蜀将马岱,从卢氏县彻底切断魏延退路。
之后再从四面八方对魏延发动反击,将他围困至死。
结果从武关出兵商雒的王凌,率领三千瞎巴入山,将袭马岱粮道的王金虎俱未有战报传来之时,曹休大败的败讯就到了!
曹休败还是其次。
关键为何会败得如此之惨?!
总共四万大军,损兵近乎三万!
就连曹休本部精锐都损失惨重!
就连清河公主之子夏侯献都战死江陵!
而伪帝刘禅竟又不回成都过年,竟又不往宗庙主持祭祀,竟又出现在江陵!
如此这般,凡此种种,便真教许多人都有些颓然惶惑起来了,大魏自立国至今内忧外患之重,恐怕唯有建安二十四年可与相比了。
良久良久,曹叡终于站起身来。
“曹肇!”
“臣……臣在。”曹休长子曹肇声音都已哭哑了,额头的血滑到眼皮也不敢擦。
“你父战败,罪在不赦!”曹叡虽一字一顿,却没有此前那般歇斯底里了,“念其往日功勋苦劳,念其乃是我大魏宗亲,今夺其符策节钺,槛车北还!”
众人闻之俱是一愣,旋即又都有所领悟,刚想开口劝谏,结果又是董昭率先上前两步。
“陛下不可!
“江陵之战,乃陛下降旨,大司马奉诏而战,非违命擅开战端也!胜败乃兵家常事!”
老臣急急喘了口气,语速快极:
“且谁也未能设想,伪帝竟再次以身犯险,亲临八岭,更未能设想蜀国所谓府兵竟精锐至此。
“大司马此番遭此奇兵,虽败亦有半分可原!
“再则,岂有一败即成罪人而锒铛入狱之理?
“一旦大司马待罪,天下将校、四方都督,恐将惶恐惴惴!
“今日是大司马,明日又将是谁?
“将来还有谁敢为国家临机决断?还有谁敢为陛下出生入死?伏乞陛下三思!”
曹叡并不说话,只是站着,目光从董昭脸上移到曹肇脸上,又看向殿门外阴沉的天色。
“陛下。”中护军蒋济此时也站了出来。
“臣以为董公所言是也。
“江陵之败今已无可挽回,当务之急,绝非严究大司马败军之责,槛车北还,而在善后!”
善后二字被他说得极重,曹叡目光终于从殿外阴沉的天色中拉回,放到了蒋济脸上。
却见蒋济再次开口:
“襄樊乃荆襄锁钥,南北咽喉。
“今大司马大军新败,军心摇动,士卒惶恐,若朝廷处置不当,稍有迟误,则恐生大变。
“臣请陛下即刻下诏。
“其一,命大司马整饬残部,巩固襄樊防线,没有陛下之命,再不得贸然与贼交战!
“其二,急调弋阳、汝南兵马各五千,星夜南下,增援襄樊,填补江陵战损!
“其三,遣天使持节南下,安抚荆北各郡太守、令长、豪强坞主!尤其柤中之地!”
柤中之地四字一出,殿中十几名重臣大吏都神色一凛,如果柤中之地降了蜀,襄樊就危险了。
刘晔察言观色许久,终于适时站了出来,劝道:
“陛下,臣亦以为蒋护军所言极是。
“柤中梅氏兄弟,拥夷汉十有余万,部曲武装者万余,据险自守,向来首鼠两端。
“往日我大魏朝局稳定,彼辈尚畏惧威势,纳贡称臣。
“今江陵遭败,消息传开,彼辈安能不生异心?
“若柤中投蜀,则襄樊防线侧背再无强援,不可不慎。”
“太中大夫以为如何?”曹叡此时终于问了一句有用的。
闻得天子此问,刘晔赶忙道:
“臣窃以为,须速遣能臣干吏,持节携礼往柤中,告慰梅氏,许以高官厚禄,粮草军械无妨。
“只是此刻务必稳住彼辈,使彼辈暂为我大魏藩篱!
“此三事若迟,恐襄樊有失!
“襄樊若失,则宛洛门户洞开。
“宛洛门户洞开,则中原危矣!
“至于大司马之罪,臣以为待局势稍稳,军心既定,再议不迟!此时当先以晓谕告慰为上!”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一静。
极得曹叡宠待的曹肇仍跪在地上不敢动作,曹叡则依旧沉默,最后看向中书令刘放:
“子弃以为如何?”
刘放直身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陛下,臣以为中护军所言三事确是当务之急,臣附议。
“然……臣还另有一虑。”
他思索良久,似在斟酌词句。
“说。”曹叡有些不耐了。
“臣以为当速与东吴修好。”刘放终于开口。
此话声音虽轻,但落在不少人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曹叡好不容易缓下来的面色再次大变:“你说与孙权修好?!”
“正是。”刘放点头。
“江陵已归蜀汉,孙权荆北尽失,巴丘危如累卵。
“此刻孙权之惶恐窘迫,若我大魏能遣使往武昌,重申盟好,共抗蜀贼。
“则孙权可安心整顿荆南,平定荆南诸郡之乱。
“乃至抽调夏口、武昌兵马,南下巴丘与蜀军周旋。
“而我大魏襄樊之压骤减,可全力处置魏延及北方民变。
“反之,若我大魏此刻与东吴交恶,或坐视不理,则孙权畏首畏尾,不敢倾力举兵击蜀。
“蜀军趁势南下,尽取荆州精华之地,兵锋直指交州……一旦真被蜀寇夺了荆南与交州。
“到那时,其坐拥天下半壁,那才是真正成了气候,真正成了我大魏心腹之大患!”
他最后躬身,长揖到底:
“故臣以为,当暂搁旧怨,联吴击蜀。
“先稳天下大局,使我大魏立于不败之地。
“待将来休养生息,重整兵马,再图后计。
“此臣愚见,望陛下三思。”
言罢,刘放保持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殿内再次为之一静。
董昭深深看了刘放一眼,事实上本来这话他本也准备劝天子的,没想到刘放这中书令竟先说了,倒有几分胆识了。
良久。
曹叡忽然疲惫地笑了一下:
“联吴击蜀…我大魏……我大魏竟然沦落到要主动去与孙权修好的地步了?!”
由不得他不怒,他向来瞧不起曹丕当年赐孙权九锡、许孙权大魏吴王印绶之事。
彼时的曹丕,彼时不少臣僚,竟都天真地认为大魏受禅于汉,孙权或许真有可能会降魏,结果全被孙权玩弄于股掌之中!
现在自己竟还不如曹丕吗?!
现在自己竟须主动联合孙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