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以『六条诏书』与『四柱计帐法』作为官员考核的硬指标,每年年终必须进行考核。
太守、令、长,不通六条及计帐者,不得居官。
这只是官员的准入资格。
其后还有相应的政绩考核。
『尽地利』与『均赋役』的量化考核,直接将官员辖区内的户口增长数、垦田亩数作为硬指标。
完成得好,就是践行了『尽地利』和『均赋役』二诏。
『敦教化』与『恤狱讼』,则考察官员是否通过教化,使辖区内民风改善。
如孝悌案例增多,诉讼减少,司法是否公正清明,有无冤狱,治安好坏。
这些虽难以完全量化,但可以通过遣使巡视、察访、听取民间口碑等方式进行评定。
『先治心』与『擢贤良』则是操行监督。属于一票否决项。一旦在此出现大问题,其他政绩可能直接被全盘否定。
事实上,除了四柱记账法是新加的官员考核标准外,其他几项全部是大汉早就实施的了,只不过关中克复后以天子诏的形式,重新对官员的考成之法进行了申定。
既要考核背诵,也要严格地考核其实际行政成绩。
而此诏一下,不过半年,国家行政效率大大提升,某些地方提升几至十倍都称不上夸张。
往年每年年终审计之时,司农寺官僚无不是对着各地送上来的模糊账目发愁,某地粮仓报称损耗巨大,却往往查无实据。
一封紧急公文从某县发出,经郡府、州府层层转递、誊抄、押印,驿马奔波,吏员怠慢……
待到中枢披阅、议定、批复,再原路返回,往往已是两月之后,很多事情早已误了事。
地方官员的精力,多半耗费在应付上官巡查的人情往来与揣摩模糊的风评上。
然而自《六条诏书》与四柱法颁行天下,一切都骤然加速起来。
贪腐国库的技术成本增加,汉安县仓曹掾试图如往年般,将盗卖的五百石军粮混入旧管损耗,但在新制的『四柱清册』前彻底露了馅。
旧管+新收=开除+见在。
『旧管』承上年账簿不变。
『新收』与『开除』,必须有郡府调来中央特制的朱批进行画押,两边等式必须严丝合缝。
任何一笔墨入与朱出,全都颜色分明,连环相扣。
司农只需核对各地报送的制式账册,差异几乎一目了然。
不过旬日,监察御史便已持册抵达汉安,涉事吏员锒铛入狱,消息传开后各地仓廪为之肃然。
而一份以朱笔标注的『某郡县·尽地利·垦田急务』公文,自某县发出后享有驿道最高优先级,沿途任何亭驿不得有任何延误。
标准化的公文格式与事由分类,使得尚书台郎官一见便知轻重缓急,可直接分送司农寺专曹议处。
批复意见经台僚画敕,同样以急件发还。
以往需要一两个月的流程,如今从地方发出,到地方收到执行令,竟可压缩在十日之内,官道上,负赤旗的驿马奔驰不绝,无人敢阻。
年终考课,一切皆有标尺,投机取巧的钻营空间被大幅压缩。
于是地方官员的大部分精力,终于可以转向修葺水利、劝课农桑、简断诉讼这些实实在在的政事上。
天子与丞相每月、每季皆可看到汇总而来的全国『四柱』总账与『六条』的核心数据。
一道问责或嘉奖的诏令,往往能在问题萌芽或良绩初显时,便迅速从中枢发出,其震慑与激励的效果,远非昔日可比。
朝廷未尝增添十倍人手,然而整个行政系统,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效运转。
天下耳目,为之一新。
就费祎个人而言,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一年多来处置的公务数量大大增而压力不增。
如果今日这授田制、户调制、三长制成功施行,他已经难以想象大汉国力将会得到怎样的增涨。
“此制实有可取之处也。”费祎感慨了一声。
董允闻此也点头道:
“只要豪强大宗与大汉合作,承认我大汉权威,他们现有的地位和影响力不仅不变,还能获得我大汉认证的合法三长之职,以及实实在在的免税特权。
“如此确能使得许多地方豪强愿意接受,从抵抗者化作合作者。”
孟光沉吟着道:
“如今掣肘我大汉一统天下的,便是基层官吏严重不足。
“等到国家当真没有后备官员之时,每夺得一地,都不得不任用当地的大豪作为官员。
“既然无论如何都要采用荆州本地豪强作为官吏,为何不采用这种政绩考核的方式,让他们先为我大汉安抚百姓三载?
“而且,也确实没有太过强硬直接强动豪强大族的利益,他们依旧可以在地方享有一定特权。
“此制若当真有效。
“我大汉就会得到许多能力得到确认的后备官员,将来完全可以让他们到他处去任县令、长、尉。
“南阳虽在北方,然而以前却属荆州,这对于荆州本土人士来说,确是一个好去处。
刘禅摇了摇头:“或许能够有此功效,但朕没想这么远。
“不论是均田制,还是轻赋税,还是三长制。
“朕现在想的都是如何使隐蔽在豪强大家中的荫户,真正成为我大汉的编户,乃至真正有宅可居,有田可耕,有余粮可存。
“只要荆州立制成功,那么就完全可以复刻到蜀中去。
“有了荆州成功的经验,改革的阻力就会变小。
“如今的大汉已有了容错率,毕竟不论是兵员、税收,我大汉都不再只依靠蜀中一地了。”
费祎深以为然,再次颔首感慨:
“于百姓而言得到了土地和传代的桑田,还降低了大半的税负,虽然可能失去荫附豪强时的庇护,却也得到了我大汉朝廷的保护。
“至于本地豪强。
“他们吃亏在于,没有办法再肆意盘剥大量的荫附户口了。
“但获利同样明显。
“其一,土地被确权,再不用担心官府随意征没。
“其二,赋税被降低,从孙吴主政时期随时可至的横征暴敛,化为我大汉新的户调之制。
“其三,因三长之制,人口依旧处于他们控制范围。
“大多数宗主,都可以摇身一变而成为新制度下的三长,基层行政权力依旧把持在强宗大族手里。”
董允也是颔首连连,道:
“彼辈依旧能盘剥百姓,只是不能像以前那般过分了。
“因废除包税之制而失去的些许利益,今后犹可以凭借担任三长而得到弥补。
“而且,一旦有了官身,行事反而更加名正言顺。”
“那么谁吃亏了?”董厥仍有些不解地追问。
“短期来看,我大汉朝廷可能会吃亏。”刘禅直言不讳,“授田需要熟地生地结合,轻税年租亦减,培养三长须时间精力。
“然户调、均田与三长。
“于我大汉而言,乃是舍短而求长之策也。”
他环视众臣,最后目光如炬道:
“此策着眼,乃国家最根本处,即户籍人口。
“即如何以最低成本管理人口。
“国家掌握的户口越多,就意味着兵源和财源越来越稳定。
“十年之后,当新一代人成长起来,他们从出生就是大汉的编户,耕的是大汉所授的公田,缴的是大汉的税,当的是大汉的兵。那时,还有多少人会受制于豪强?还有多少人会心向曹魏孙吴?”
御帐内久久无人说话。
最终,费祎率先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刘禅深深一揖:
“陛下深谋远虑,臣等不及。
“这均田、三长、户调三制,环环相扣,互为表里。
“若能在荆州试行成功,或许当真能为天下法。”
“臣请命,主持江陵、夷陵、夷道、公安四县试点之事。”
“朕正有此意。”刘禅道,“但有几件事,仍须侍中谨记。”
众臣肃立聆听。
“其一,均田之事,虽要以现有莂简账册为基础,但不可尽信。
“孙吴官吏腐败,账册多有伪造隐匿。诸卿须派人多方核查,尤其要查那些获得大量投献田产、荫附人口的豪强庄园。
“其二,三长人选,务必择乡人强大谨慎者。
“强大,是在地方有德行威望,能够服众。
“谨慎,则是知分寸、守法度。
“其三,赋税改制,务必使宣义郎张榜公布,让每一户百姓都知道他们该缴多少、为何而缴,每一县都配几名宣义郎,行使监察之责,直接对刺史负责。
“县府官寺前要立标准斗斛,百姓纳粮当场核验,当场给凭。
“朕会派绣衣使暗中巡查,若发现大斗进小斗出、额外加征诸事,涉事官吏一律严惩不贷。”
他每说一条,众臣便应一声唯。
待交代完毕,刘禅挥挥手:
“去吧。
“给诸卿一月时间参详,若有异议之处,再来与朕一齐商讨,春耕之后,四县试点必须开始。”
众臣躬身退出御帐。
走到外面,春寒料峭。
费祎背上却是出了一层细汗。
回头看了眼御营,低声道:“陛下当真变了。”
董允走在他身边,沉默片刻,才叹道:“非是变了,而乃神器归于有德而气象自生,真正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