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由邓芝统率,自临沮南来的这一支汉军成功在曹营西北十五六里外的八岭山扎下了营寨。
而大约半月以前,桓范曾经向曹休提出过建议,希望曹休分出一校占据八岭山以为缓冲,被曹休以『分兵乃兵家大忌』所拒。
毫无疑问,桓范之所以会建议曹休分兵盘踞八岭山,便是因为他早就亲自到那里查探过地形。
彼处纵岭八道,蜿似游龙,乃是江陵平原上少有的丘岭高山群,于平原远望,则如巨龙游于云中,楚人云其上有龙气,谓之龙山。
春秋战国时期,楚国王公贵族古墓置其上者不计其数,据传有十八位楚王埋在山中。
亏得曹操的摸金校尉未曾摸到这里,所以这些古墓得以遗存,荆州士人常至龙山八岭踏青,江陵民人也常到山上伐柴采薪。
而这八岭纵横交错,南北绵延大约十六七里,东西宽有十余里。桓范见以巴人为主要战力的邓芝军竟然来到此地扎营,顿觉不妙。
又因近来听闻此山有龙气,自忖一旦让蜀人在山下立稳脚根,莫说什么山岭丘陵适合巴人作战,单是在谶纬卜筮等神秘学意义上,也于大魏军心有不利处。
所以他才主张,要趁邓芝军还没有在八岭山下立稳脚跟之际,主动出击先把邓芝军吃下。
“大司马,邓芝所部号称两万,实则战兵不过万余,其中至少七八千巴蛮,一两千轮戍役卒,最多两三千堪称精锐,此乌合之众耳!
“而我军在江陵者,精锐八千,战者三万,或以堂堂之阵邀击之,或趁其营寨未稳直破其营,战,则必摧枯拉朽!”
曹休自觉桓范所言有几分道理,却也并不立刻回应,而是将目光转向持节监军的辛毗。
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辛毗作为监军天使,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天子的权柄,在战与不战的关键抉择上一定要发表意见的。
“军师未免太过轻敌了。”辛毗仍旧反对。
“巴人虽是蛮夷,不通战阵,却有几分骁悍凶勇。
“其众新至,其气正盛,八岭山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一旦往攻,彼遁入山谷,我大军数万铺展不开,为其所趁,如之奈何?”
“如之奈何?彼遁入山谷,则我焚其粮草,烧其积聚,其已败矣!”
被人私下戏笑为『老慷』的桓范,仍旧以一副老愤青的形象据理力争,颇有些脸红脖子粗之态。
辛毗则是摇头连连:
“蜀人来犯,势在必取。
“我大魏有深沟高垒而不固守,却要出寨与其浪战?愚私以为此兵法所不取也。
“不如待其强攻我军营寨,我等待其伤亡疲惫,再出营逆击之。
“此兵法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彼远来攻我,岂有我坚守寨寨有优势?
“再则,如今寒冬腊月,只要彼辈敢来攻我,不出两个时辰便要精疲力尽,冻伤冻毙者有之。
“而我固守营寨,以逸待劳,岂有不胜之理?”
“辛监军此言差矣!”桓范怒目大睁,正视辛毗。
“辛监军何以见得,蜀寇就一定会来犯我营寨?
“他们就不能在八岭山固守待机,伺春江水暖再战?”
言及此处,他环视四座:
“诸位应该也已经感觉到了,近来江陵气候已然趋暖,蜀人一旦在八岭山扎稳营寨,待春暖后再战,我大魏又将如何?
“冬春之交,江南瘟疫渐生,将士疾病者多。
“当年太祖皇帝正月军于淮南,与吴人相持一月,孙权曰『春水方生,公宜速去』。
“太祖遂率师北返,此太祖知天时不利北人也!
“是以不能再固守不战!
“固守不战,是示怯也!
“在蜀军面前示怯,只会助长其嚣张气焰,而堕我士气!
“士气一堕,再坚固的营垒,也守之不住!
“诸君难道忘了?
“去岁蜀军东进长安时,曾一夜攻破司马仲达渭水坚寨!
“彼辈攻城器械颇得机巧精锐,若赵云以此强攻我营垒,而我士卒丧气,说不得如司马仲达,一日之内就寨破军溃!”
说到此事,众人为之凛然。
就算司马懿被一夜破寨是司马懿太菜,是种种巧合。
那么今年蜀军攻破铁索江关,拔沉江铁锥,一日破巫县,一日夺夷陵,一夜拔陆浑,也已经证明了蜀人在夺城夺关上似乎有种莫名其妙的能力。
桓范深吸一气,继续向帐中诸将分析道:
“诸位,蜀军此来有三弊。
“其一,天时不利。
“寒冬腊月,野外扎营,士卒冻伤冻毙者必多!
“其二,指挥不协。
“邓芝老生而已,非是蜀国宿将猛将,巴人蛮夷,又难约束,必不能与其一心!
“其三,蜀军分驻八岭、江陵两地,其势分散,首尾难顾,正是各个击破的良机!
“我军有一劣!
“我江陵大军粮草不过一月支用,后续仍需自汉津转运。
“蜀寇巴蛮最擅轻军袭扰,辛监军岂不见蜀人去年深入洞庭,沉吴人粮草十余万于大江?
“若邓芝在八岭山立稳脚跟,再分遣小股巴人精锐,自别处绕我背后袭我粮道,我三万大军五万人马岂不坐以待毙?!”
桓范言罢扫视帐中诸文武,道:
“更关键的是,魏延攻破陆浑、迫近洛阳的消息,如今营中尚能封锁。
“可时日一长,蜀人细作必会往我军散布谣言,届时军心一乱,士气一沮,这仗还怎么打?!”
此言一出,帐中文武顿时骚动。
几位名号将军交头接耳,曹爽、秦朗、夏侯献等几名年轻宗室也面色难看。
陆浑失守的消息,他们近日才从曹休口中得知。
且被严令,务必守口如瓶不得外传,还须加派人手,提防蜀人细作与外出樵采的士民接触。
“肃静!”曹休喝令。
帐中闻令,渐渐安静。
但气氛显然已经压抑起来。
“未将以为桓军师所言有理。”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夏侯献。
这位年轻的宗亲不过三十出头,跟曹爽一样,这次被曹叡派到军中刷资历来的。
“大司马。
“去岁关中之失,今岁吴人大败,导致军中不少将士见蜀人来,士气便有所不振。
“若再龟缩不出,士卒必生怯战之心,以为我大魏弱于蜀也,确如桓军师所言,当趁蜀人偏师立足未稳之际予其以迎头痛击!
“纵不能彻底将其击溃,一场小胜亦能壮我士气!”
曹休闻得此言,沉默颔首。
“蜀人用兵,向来诡诈。邓芝所部看似以七八千巴蛮为主力,然焉知不是诱饵?”向来谨慎寡言的秦朗站了出来。
他乃曹操养子,生母杜夫人曾是吕布部将秦宜禄之妻,后被曹操纳为妾室,虽非曹姓,却因稳重有姿容而深得曹叡信任。
曹休这时候却摇头表示了反对:
“自邓芝自临沮出兵以来,斥候反复打探,观其行伍营寨,所来兵民确实不过两万之众,甚至极可能还不足两万之众。
“其中巴人占七八千消息确切,剩余可战者至多至多不过七八千,蜀人精锐一在魏延,二在赵云,区区邓芝,还能有什么精锐?
“谓其有饵,此畏敌如虎,庸人自扰也!”
秦朗听到曹休此话,顿时悻悻,缩回席上再不言语。
曹休沉默片刻,沉声道:
“我以为桓军师之言可也。
“邓芝与赵云虽看似互为掎角,然赵云后有吴军,能北来的兵力至多不过万余,当先击破邓芝一军,则蜀人之势自相瓦解耳。”
辛毗却是追问:“两军交战,不可卒解,若我军出攻邓芝,短时间内不能取胜,亦难退却,赵云趁此时袭我后军,又当如何?”
曹爽此时看了看曹休神色,思索两息后插话道:
“辛公怕是多虑了。
“朱然、吕岱四万吴军就在江陵左近,赵云安敢倾巢北的攻我?”
“这正是问题所在!”辛毗声音愈发高亢起来,“吴人可信吗?上月江陵之战我军坐视蜀吴相争,若见我大魏不能取胜,今日他们未必不会袖手旁观!
“大司马,老臣之见。
“仍须待赵云北上,纵其与邓芝合兵一处,再诱其强攻我军营寨。
“我大魏以逸待劳。
“若吴人来,则待其疲弊再出寨迎战,与吴军前后夹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