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鸿胪辛苦了。”陆逊道。
“郑鸿胪,到底怎么回事?是陛下派你来的?还是骠骑将军?你又怎么会在赵云军中?”留赞眉头不展追问连连。
郑泉显然被留赞的语气问得愣了一愣。再仔细观留赞颜色,哪里还不明白,这位不久前才接了镇西将军印绶的大将是在怀疑自己?
“是陛下派我来的。”郑泉道。
“至于为何会在赵云军中…亦是陛下之意。
“陛下知我必会为蜀人所获,又知蜀人必会放我入江陵,是以命我顺道往蜀营探一探蜀人虚实。”
留赞当即有些错愕:“那依郑君之见,蜀人虚实如何?”
郑泉四顾周围,欲言又止。
陆逊立时会意,朝四围将士挥了挥手。
城下汉军还在朝江陵高呼魏境大乱的消息,那群逾墙降汉悲唱吴歌的降卒依旧诵歌不止。
城头之上,陆逊身周的吴军守卒数十人面色皆有些复杂,终究还是依令往左右退去几十步。
城头很快只剩下陆逊、留赞、张梁、吴硕、钟离牧诸将及骆秀等少许核心文官。
“郑鸿胪但说无妨。”陆逊道。
郑泉却是弯下腰,开始脱靴。
这举动直教在场众人都是一愣。
留赞皱眉,道:“郑鸿胪,你这是……”
郑泉并不回答,只将右脚的靴子脱了下来,又倒过来拍打几下,其后用匕首从靴筒内侧的夹层里,拆出一纸帛书。
“此乃陛下密信。”他悻悻然将密信递给陆逊,城下那十车粮食与种种声音教他心烦意乱。
那密信不知是被郑泉的脚汗还是什么弄得有些湿有些皱,陆逊也不嫌弃一把接过,展开。
留赞等人屏息等待着。
良久,陆逊将帛书缓缓合上。
复又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最后落在城外汉军大营。
『不遗余力,江陵可弃。』
孙权此前便与他说过,何时放弃江陵,需要等朝廷信号,所以他一直坚守到了此时。
密信中短短几个字,毫无疑问便是放弃江陵的信号了,与此同时,也是让他趁撤出江陵的时机,予蜀军以最后一击。
汉军的呼喝造势一轮接着一轮,城头上饥饿疲弊的吴军神色越来越仓皇动摇,陆逊已经明白,汉军所宣扬之事大概都是真的。
战机到了。
汉军要先向北解决曹休,之后再来解决江陵。
此前局势,曹休虽率几万魏军来到了江陵以北,窥伺待机,但魏吴二国仍旧不是盟友,夏口那边的争夺对峙仍未停止。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如今的三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各不相信,尤其孙权的话最不可信。
曹休督军南来,当然害怕吴国会溯汉水而上,在沧浪水注汉水处截住自己后路,所以魏军不可能放任夏口这个好不容易打下一城的缓冲之地不要。
这是防守意义上的。
而进攻意义上,假使江陵最终为蜀军所夺,那么魏军或许还可以趁吴军败势直取夏口。
而孙权同样担忧,不敢把徐盛、丁奉、朱据、全琮诸将派到江陵来。
让吕岱分兵与朱然合军,已经是孙权对江陵最后的支援了。
毕竟谁又知道曹休会不会是准备暗渡陈仓,目的不在江陵,而是直捅武昌呢?
三国各有心思,时也势也。
而如今魏延竟然夺了陆浑,逼近洛阳,事实上仍旧最为强大的魏国竟突然露出了天大破绽,但曹休竟然还不肯离开江陵?
『不遗余力,江陵可弃。』
不遗余力在前,江陵可弃在后。
陆逊很快便判断出来,孙权应该是知悉了曹魏洛阳惊变,猜测蜀军必会趁此时机攻魏。
于蜀国而言这是机会。
于吴国而言,这也是机会。
于魏国而言呢?
似乎同样是机会。
蜀国以一敌二,安能不败?
见陆逊不言语,郑泉斟词酌句,道:
“曹休旬日前屡屡遣使至朱骠骑营中,气氛剑拔弩张,而昨日我便得了陛下之命,要我探蜀人虚实,再至江陵见一见上大将军。
“我彼时还不明白,要如何探蜀人虚实,直到蜀将赵云亲自将魏延大破曹魏征西程喜,攻破陆浑的消息告知与我。
“我才隐隐猜测,陛下大概就是想让我去蜀营试探,蜀军到底有没有收到消息。”
陆逊神色隐隐有些疲惫。
消息从关东传到江陵,与从关中传到江陵的时间天差地别,可以达到十几二十日。
信息差至关重要。
曹休必然比蜀军先收到消息,虽然遣使去寻朱然,却绝不会将如此惊变告诉朱然,孙权收到朱然消息才让郑泉来江陵,大概也并不知晓关东到底发生了什么,只隐隐猜测到曹魏内部发生了变故。
假使蜀军没有收到消息,那么自己看到这封信,再结合曹休遣使去寻朱然,也能看出魏国有变。假若曹休趁赵云没有收到消息之际,率军来攻赵云,则不遗余力并力相攻。
可现在,曹休错过了机会。
赵云收到消息,势必大加宣扬,就像现在这样。
就连吴军将士军心都为之乱,等到曹休那边的将士得知消息,军心又当如何呢?
旁观者清,当局者谜,陆逊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自然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曹休没有抓住战机。
战又不战,走又不走,却是为何?
——还是认为,只要蜀军得知了消息必会主动出击,而只要蜀军主动出击,就会露出破绽,只要蜀军露出破绽,就一定能击破之。
这也无可厚非了。
按兵法而论,敌远来击我,彼疲惫之师,我以逸待劳,兼有吴军在侧牵制,有何惧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镇西将军留赞同样被城下汉军的喊话搅得心烦意乱。
“赵云可曾说,魏延是怎么打到曹魏洛阳去的?”
郑泉闻得留赞此问,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幽幽叹了一气,道:
“听赵云说,魏延以区区二百骑长驱直入宜阳,程喜仅以身免,其后乘胜追击,雪夜奔袭百有余里,一举攻破陆浑关……”
听完这话,城头忽地变得死寂。
“荒谬!”张梁突然破口大骂,“魏延老虏焉能至此?!此必蜀寇散布谣言,乱我军心!”
就在郑泉刚想说什么之际,陆逊忽然开口,问道:
“郑鸿胪。
“赵云除了告知你此事细节,可还有别的不寻常之举?或言及其他特别之事?”
郑泉犹豫了一下。
他自然想起那枚赤色的鸡子,想起赵云说起刘禅得子时的神情,想起那句『陛下在军俭朴,别无所赐』让他心中起的某种狐疑,这些似乎与军情无关,但……
“赵云曾出示一物。”郑泉缓缓道。
“是一篮赤鸡子,言乃蜀主所赐,因蜀国皇后在成都诞下皇子,蜀主便以此分赐臣下,是为庆贺,赵云给了我一枚。”
说着,他便从袖中掏出那枚赤鸡子递给陆逊。
陆逊接过,盯着看得出神。
“皇子?”留赞不由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蜀主有后,于我军何干?赵云以此示你,莫非想显摆蜀主后继有人?”
陆逊却盯着手中赤鸡子微微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