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共来了多少人?”魏延招来在前探路的亲兵,低声相询。
“总共四五十!”一名负责探路的亲兵不假思索答道。
魏延闻此点点头,不再疑虑,手上则端起一架非制式强弩,几十亲兵见状也纷纷端弩瞄准河谷。
片刻之后,前头七八个满面惊惶的逃人连滚带爬接近了伏击地,他们穿着杂色衣物,不似卢氏魏军,倒像流民。
可手中短刀和身上血迹又明明白白告诉汉军,他们绝非流民,这些人跑得跌跌撞撞,不时惊恐回望,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
追兵约二三十人,衣甲齐整,手持弩机,腰挎短刀,呼喝追赶,分明是魏军斥候做派。
魏延手指搭在弩机上,计算着距离,等待这你追我赶的魏人进入最佳射程。
前头奔逃的七八人的足迹已经覆住了魏延一行人留下的脚印,他们显然发现了脚印,却也片刻不停,甚至互相顾视左右,奔逃的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
就在魏延正准备下令击发之际,异变抖生!
只见侧前方一片看似毫无异状的覆雪林地后,竟有人忽地喊杀,紧接着弓弦震响,弩矢疾射而出,精准覆盖了那几十追兵的中段!
惨叫立时炸开。
追兵猝不及防,当即倒下五六人,余者俱是大骇,本能地寻找掩体或试图向弩矢来处反击。
然而林地后的伏击者极有经验,第一轮急射后并未停歇,紧接着又是第二轮攒射。
追兵再次倒下五六人,更有几枚弩矢目标极其明确,就在魏延刚刚确定这支魏军谁是军官之际,那名从容挥旗组织的队率便已中矢倒下。
魏延瞳孔微缩,高举的右手停在半空,示意亲兵们暂缓动作,继而眯眼仔细观察。
伏击者出手狠辣,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山贼土匪。
更让魏延有些恼火的是,他们伏击的位置恰好卡在自己队伍的左前侧行进路上,倘若自己稍稍再前移三四十步,便连自己这支队伍也要进入对方的伏击范围内。
派在前方的探路亲兵竟未能提前察觉他们的踪迹,说明对方不仅善于隐蔽,而且很可能对这一带地形极为熟悉,甚至是故意选在这个魏军追兵必经,又相对远离汉军巡逻路线的地方动手。
电光石火间,魏延脑中已闪过数个念头。
是魏军内讧?
是另一股反魏势力?
还是针对自己设下的圈套?
“奶奶的,叫你们在前探路,你们就探这么个路出来?便连道旁有伏兵都看不到?别哪天老子带你们出来巡逻被一伙山贼给射死了!”魏延对着负责探路的几名亲兵低声痛骂。
负责探路的亲兵气不敢出,堂堂大汉骠骑,要是被一伙土匪在这种地方伏击成功…
魏延骂完后也不以为意,几十里山道大雪皑皑,只要人多就一定会留下踪迹,能在这种地方设伏而不被自己亲兵发现,只能是小股人马,就算设伏也绝非自己对手。
不过这回也算给他提了个醒,往后再率众巡逻,即便前方哨探已经探明道路,自己也要多留个心眼,多观察观察才行。
战斗结束得很快。
那二三十名追兵在遭遇突袭、指挥几近瘫痪的情况下,很快被逐一射杀或格毙。
冲出来近身格斗的二十余人并未留下活口,动作干净利落,直到确认再无威胁后,那片设伏的林地竟又缓缓出现十余人。
魏延再次眯眼,为首那人魁梧挺拔,真有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一股剽悍精干之气。
他手中提一张大石硬弓,检视了地上尸体确认无有装死之敌后,才终于转向魏延等人藏身的大致方向朗声开口:
“可是大汉天兵?!
“我乃崤函反魏义军头领韩昂!
“此番特来求见王师,绝非魏寇奸细!适才伏杀者,乃是卢氏魏军在洛水左近巡逻的斥候!”
“崤函反魏义军?!”魏延心中猛然一动,瞳孔大张,崤函什么时候竟有反魏义军了?!
而魏延身边几十亲兵闻得此言,也俱是惊疑惊喜一时俱现,最后全都看向魏延。
魏延没有放下戒备,然而观对方行事作风,倒有几分气魄,片刻后缓缓从林木后起身,亲兵得魏延手势依旧伏在林后,几十张大弩直直指向那自谓『崤函义军』之人。
“喊话那小子,自己过来!其余人等,原地勿动!动者死!”魏延声若洪钟,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凛凛威风与沙场百战的凶凶杀气。
韩昂闻声却是毫不犹豫,将手中硬弓抛向身旁同伴,而后独自一人大步向魏延走来。
魏延以手扶剑,目光如电,紧紧锁住那喊话的小子,审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与动作。
那小子步履稳健,目光坦然,身上发间虽覆满雪泥,但一股昂藏之气却遮掩不住。
行至魏延身前约十步处,他才停了下来,朝着魏延抱拳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魏延仔细打量,这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四五,眉宇间却有一股超过年龄的沉毅,一双眼睛颇为黑亮,此刻正毫不躲闪地回视着自己,魏延当下便生了两分好感,不怪魏延以貌取人,实在是这副模样太像自己年轻的时候了。
“怎么回事?什么崤函义军?你怎知我乃汉军?”魏延沉声相问,面上仍是一副审慎怀疑之貌。
韩昂深吸一气,条理清晰地答曰:“将军甲胄精良,士卒令行禁止,伏于道旁而杀气不泄,非寻常盗匪或魏地郡兵所能有。
“此地毗邻商雒,素闻大汉骠骑将军魏公率众镇守于此,麾下皆虎狼之师,故昂斗胆猜测是大汉王师,至于新崤函军……”
魏延听到『魏公』两字,鼻孔出气都大了些,眼神睥睨而问:“崤函义军怎么回事?”
韩昂回曰:
“今岁关东大饥,饿殍遍野。
“而曹魏徭役不止,强征各地民夫往赴关中。新安、宜阳、陆浑诸县民怨沸腾。
“半月前,昂不堪坐视乡亲赴死,遂夜袭新安县寺,擒杀劣官污吏,开仓放粮。”
“哦?”魏延对韩昂上下打量,看这小子言行状貌不似作伪,忽然来了兴趣,嘴上却不饶人,“夜袭新安县寺,就凭你?”
韩昂不卑不亢,正色而答:
“初有十八人,擒县长杀主簿,占据新安,开仓放粮,得新安一县役夫徒隶千余。
“逢魏廷自崤函道往弘农运粮,设伏劫杀之,得粮秣三万余石,甲兵五百余套。”
“四方饥民荷锄来投,又得众三千余人,又闻宜阳民举义反曹,遂率众南下宜阳,围城不克。
“昂遂遣义士潜入宜阳,说城中大豪魏豹,魏豹于宜阳城内举义,于是宜阳亦克。”
魏延听着,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不能不掀起几片惊澜。
这唤作韩昂的小子,一开口便是『初有十八人,擒县长杀主簿』,向自己展示能力与决心。
克夺新安后,竟又能带起一支大部分由役夫、徒隶组成的队伍,查探并拿下了曹魏一支运粮队伍,足可见其大胆。
在函谷关后伏击魏军粮队,在此地又伏击卢氏魏军巡逻斥候,足可见其有几分军事素养。
围宜阳不克,便遣使入城,说得城中人举义反魏,又可见他有几分蛊惑人心的本事。
新安、宜阳距洛阳极近,又钳住了崤函粮道,所有送往弘农、潼关的粮草都要经过崤函道。
这支反魏义军,不过旬日便连克新安、宜阳两处紧要之地,绝不是小打小闹!
他压下心中种种思绪紧盯韩昂,嘴上仍不饶人:
“就凭你们几千乌合之众,竟敢做下这般大事?魏寇洛阳中军,难道是摆设不成?”
大汉至今没有与崤函以东之人建立起有效的沟通渠道,此话便是借这韩昂之口打探下洛阳军情了。
韩昂摇头,神色凝重:
“非魏军不愿,实其力有未逮。
“关中败后,魏军精锐折损恐有三一之数,兵力捉襟见肘,洛阳中军虽有万众,却要戍卫京畿,应对内部可能的变乱,更要分兵往潼关、卢氏两线护粮。
“新安、宜阳虽是要道,然我等地头之民,熟知崤函,聚散无常,彼大军来则散入山林,彼小股来则合力击之。
“且我等得新安、宜阳后,并不固守,而是率众入据辟恶山,彼崤函粮道复通。
“是以与魏而言,剿灭我等义军非其急务,弘农、潼关乃至江陵战事才是曹魏心腹之患。
“我等恰似附骨之疽,令其烦扰,却难下决心倾力杀我,这也是小子为何敢于此起义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