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眉头微蹙,略一点头。
这唤作韩昂的小子一番说辞颇有见地,举义时机抓得极准,对魏军态势的判断可谓不差,有点意思,他再次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适才自报姓韩名昂,表字为何?”
“昂字擒虎。”韩昂答曰。
“擒虎?”魏延眉毛一挑,继而嗤笑一声,笑声里带了几分沙场老将的傲气与审视,“小子好大口气,安敢起这等名号?真当山中猛虎是田间狸犬,随手可擒?”
面对魏延的质疑与气势压迫,韩昂却不露怯,反而挺直腰板,目光澄澈:
“此名非昂狂妄自取。
“昂少时居于崤山,从师学武,曾与师门兄弟入山狩猎,遇一吊睛白额大虫,同伴骇散,昂与虎周旋,藉地势侥幸射伤虎目,其后师门兄弟负弓而回,将其困杀。
“祖父闻之,言非昂有此胆气,不能得活,遂为昂取字擒虎,以作勉励,非为夸耀。”
“哦?”魏延脸上嗤笑敛去,重新打量了韩昂一番。
习武少年,独面猛虎与之周旋,射中虎目,得兄弟之援,这份胆魄、机敏与号召力确实非同一般,并非不知所谓的狂生。
“此地非叙话之所,随我回营再说。”魏延随即下令,让汉军将士上前将那批追兵的首级割下,剥取他们身上的金银甲兵。
同时,韩昂部众交出所有兵器,由汉军看管,走在队伍前头。
他本人则亲率部分亲兵殿后,再次派出哨探,仔细检视归途左右有无其他伏兵或跟踪者。
一行人保持着高度戒备,在积雪的山道上蜿蜒西行。
这一路走了半日。
寒风凛冽,道险雪滑。
魏延始终沉默,一边行军,一边仔细观察着韩昂及其部众。
这些人虽缴了械,但行进间仍能看出些基本的队列习惯,并非全然无序的流民。
他们偶尔低声交谈,眼神除了几许疲惫,更多的是对韩昂的信赖及对前路的忐忑。
韩昂本人走在队伍中段,不时回头照应部下,颇为稳重。
直到远远望见汉军设在洛水上游一处隘口的岗哨,魏延对这所谓义军的审视才略微收下。
岗哨上的戍卒早已望见队伍,确认是魏延归来后,立刻打开栅门,向魏延行礼问候,目光好奇地扫过韩昂一行人。
魏延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解释,径直走入岗哨内,命外头的戍卒收拾首级,清点甲兵。
这是一处依山势搭建的简易营寨,木屋数间,居中一间稍大,屋内生了火塘,驱散从门缝钻入的寒气,暖意渐生。
魏延卸下兜鍪,露出已见风霜却依旧刚毅的面容,在火塘旁的胡床坐下。
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对亲兵吩咐:
“把那个叫韩昂的小子带进来。其余人分开看管,给点热汤饼食,别冻死了。”
亲兵领命而去。
很快,韩昂被带入屋内。
亲兵下意识想上前搜身,魏延却摆了摆手:“不必,若能被这乳臭未干的小子近了身,我魏文长也不用在这刀头舔血了。”
韩昂进入屋内,脸上被冻出的青紫稍稍褪去。他再次向魏延行礼,这次更显郑重。
魏延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可晓得我是谁?”
韩昂抬头,目光落在魏延那不怒自威的脸上,沉声答曰:
“将军气度威严,驻地扼守洛水要冲,直面卢氏魏军……若昂所料不差,尊驾便是大汉骠骑将军,魏将军当面!”
魏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哦?你如何断定?”
韩昂坦然道:
“一是气度。将军久经沙场,统御万军之气,绝非寻常将校可比。
“二是方位,此地对岸便是卢氏王基、王肃所部,毗邻洛阳,在此设营对峙者非大将不可。”
魏延冷哼一下:“你怎知我不是王平,不是句扶?”
韩昂略微迟疑,还是说道:“昂曾闻,大汉魏骠骑性如烈火,用兵喜险好奇,威震敌胆。
“观将军行事果决,伏于道旁如猛虎伺机,与传闻颇有相合之处,故而斗胆一猜。”
魏延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对韩昂的好感又高了半分。有勇有谋,有见识,还能不卑不亢地陈述己见,甚至还能点出自己『用兵喜险好奇』的性情,说明他对汉军内部确实有过特意了解。
“你口口声声投效王师,又说什么商议军事。”魏延微微前倾,目光极有压迫感。
“你一介新起事的草头首领,麾下不过些许饥民,有何资格与本将军商议军事?
“莫非以为,劫了两个县城,劫了几许粮草,便能与我煌煌大汉谈条件了?”
话语间,那股属于上位者和百战名将的傲气与审视展露无遗,魏延向来用鼻孔看人,除了天子、丞相与赵云以外,他谁也不鸟,便连一起戍守商雒的王平、句扶,他也从来不给个好脸色。
不过自从得了骠骑将军位后,他终究还是收敛了些脾性,毕竟大将就须有大将的样子,对一些后生多少能给出几句像样的指点。
韩昂并未被魏延的气势吓退,反而迎着他的目光:
“将军所言确是寻常道理。
“然昂今日来,非以几千乌合之众自恃,更非是与大汉谈条件,而是是以势相告,以机相献。”
他并没有直说自己欲投大汉,想让别人看得起,就须得拿出让别人看得起的本事。
“势?机?”魏延挑眉。
“正是。”韩昂上前半步,眸中光芒更盛。
“当年大汉昭烈皇帝与曹操争汉中,曹操败走,天下震动!
“关云长将军北伐襄樊,本是为昭烈皇帝牵制曹魏一军,不曾想借天之势,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打得魏逆仓皇失对!
“当是时也,不仅南阳响应,河南之地亦是义军蜂起!
“陆浑孙狼,率众起义,攻破县城,南投汉军,与关将军遥相呼应。
“梁、郏之地,百姓亦群起为蜀军外援。
“以至曹操竟有迁都之议!
“此固昭烈皇帝、关将军威震天下之功,亦乃天下苦曹久矣,人心思汉,乘时而发之势也!”
他顿了顿,让魏延消化这番话,继续慷慨陈词:
“骠骑将军。
“今时之势,尤甚往昔!
“曹魏失关中,丧精锐,天灾连年,徭役苛暴,民心离怨,如今已临沸腾之际!
“新安、宜阳举义绝非孤例。
“昂等之所以能暂据城池,劫夺粮草,非我等草民如何了得,实乃魏逆在洛阳左近兵力已近空虚,顾此而失彼故也。
“如今关东之地,人心惶惶,郡县扰扰,豪强百姓,无不盼大汉王师东来,救万民于水火!
“若此时将军能提一劲旅,不必多,只需数千精锐,打出汉旗,东出商雒,兵临卢氏。
“昂敢断言,崤函百姓,必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新安、宜阳义军,可为王师内应向导!
“一可阻洛阳魏军援救卢氏!
“二可与王师并力攻夺卢氏城!
“至于陆浑、梁、郏之地,乃至潼关以东的弘农、湖县。
“久受压迫、蛰伏待机的豪杰义士,岂止百千?!
“汉军既至,天下闻风响应!远近饥民荷锄而往!应之者势如滔滔大河日夜不绝一呼百万!而其势,燎原不可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