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盛留下,陪朕用顿饭。”
杜老夫人且喜且忧,慌忙拉着窦安进灶房忙碌起来。
刘禅示意李丰去帮忙,自己在门前石墩坐下,看向屋内自己手书手刻的木牌若有所思。
约莫两刻钟后,饭菜端了上来。一盆稻米饭,一碟腌菜,一盘菘菜,还有几条小咸鱼。
杜老夫人很是不安:“陛下,实在没什么能拿出手的。”
“这就很好。”刘禅接过李丰盛好的饭,动起筷子。
李丰在下首正襟危坐,吃了几口米饭后终于开口:“陛下,老夫人抚恤本是足的,却大多拿去资给死难将士的遗孀遗孤了。”
刘禅心知必是如此,点点头后看向老夫人:“老夫人可还记得,杜效节当年死守秭归之事?”
杜老夫人拿筷子的手一时顿住,她低头看着碗中米饭,良久才缓缓开口:“记得…怎么不记得。”
她声音忽然轻了起来,似是在说给自个儿听:
“那天…吴狗攻城第十九日,杜宇回来了一趟,浑身是血,我给他擦洗,看见肩上好深一道口子,他说不碍事,还说…等打退了吴狗,要带我去成都看看,那儿繁华。”
她顿了顿,嘴巴嗫嚅:
“我骂他胡说,城都要破了,还想什么成都。
“他笑说,城破不了,他就是死也得把吴狗拦在城外,然后…然后他就走了。”
她说不下去了,抬手抹脸,窦安似乎感觉到她的悲伤,停下舔手指的动作,呆呆看着她。
刘禅放下碗筷,沉默许久才道:
“杜效节与窦校尉,是我大汉忠臣,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杜老夫人红着眼,看着刘禅的眼神有种近乎虔诚的光:“杜宇地下知道…知道他守的城,终于又回到大汉手里,知道荆州也将克复,他……他定然无憾。”
饭毕,暮色渐浓,刘禅起身。
杜老夫人拉着窦安,非要将天子送出院门。
周围几百户人家知天子至此,早已全部在聚在外头等候,把街头巷尾堵得水泄不通。
刘禅走到院门口,转身对杜老夫人道:“夫人保重身体,子安乃是我大汉忠烈之子,大汉一定会供养他终老此生。
“待江陵克复,朕即刻遣人往赴杜效节乡梓,寻其亲族,为杜效节过嗣一子,承续杜效节之香火,使忠烈血食不绝。”
杜老夫人已是老泪纵横:
“陛下…陛下恩德,老妪实不知如何报答。杜宇…能被陛下记住,就没有白死……”
她身后,窦安忽然“啊啊”叫了两声,手舞足蹈,脸上仍是痴笑,几个靠得近些的妇人,见得天子,忍不住抬手抹泪。
“陛下万胜!”
不知是谁先高呼一声。
“大汉万胜!”
紧接着,第三声、第四声……数以百计的将卒家属、烈属,接二连三振臂高呼,一时街头巷尾声浪如潮,响遏行云,震得大江波澜亦为之顿。
李丰站在天子侧后,望着天子背影,望着四周激动的人群,只觉得目赤耳热,胸中对东线战事的几许忧虑此刻荡然全无。
战则必胜。
攻则必取。
便是真有万一,永安兵民也必能却敌于白帝以西。
不。
不会有万一。
未几,龙骧开路,百姓让道,刘禅步履未停,待四周百姓的声音彻底听不见,才微微侧首,对身侧的李丰低声道:
“凡永安忠烈遗属,往后每季人加一石米,一端布,粮帛皆自朕内帑出,不走国库。”
李丰肃然以答:“臣谨记。”
…
永安行宫。
刘禅端坐。
堂下侍立的龙骧郎挺立如松,赵广扶剑侍立殿中,季八尺按刀立于门外,目光紧盯阶下来人。
“陛下,賨邑侯龚顺,宕渠夷长鄂何,宣汉夷长罗平已至宫门!”郤正趋步入内,躬身禀报。
“宣。”刘禅收起江陵简报,略一整肃衣冠。
不多时,賨人首领步入正堂。
龚顺穿着一身深青色汉式深衣,腰束革带,耳畔一对硕大的银蛇坠子晃动。
鄂何则选了赭色箭袖,下摆仍保留賨布作边,头上缠着青帕,帕角绣有巴虺盘蛇纹样。
唯罗平最为汉化,素色襜褕,戴帻巾,若不是耳上挂有巴蛇银环,几与汉家老儒无异了。
三人趋步而前,至阶下朝刘禅郑重地行稽首之礼,动作竟没有丝毫生疏阻滞之感。
“臣朐忍夷龚顺!”
“臣宕渠夷鄂何!”
“臣宣汉夷罗平!”
“叩见大汉皇帝陛下!”
“诸卿请起。”刘禅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绕过案几,行至三人面前仔细打量了起来。
三人起身,却仍垂首躬身,龚顺偷偷抬眼,不料正撞上天子平和的目光,赶忙又低下头去。
“看座,赐酒。”刘禅朝侍者挥手示意,转身回到御座之上。
侍者搬来三张席垫,置于堂下左侧,又有侍女捧来漆盘,盘中是三只陶碗,酒香随热气蒸腾而起。
三人落座。
双手接过酒碗,有些无措。
“今非朝会,不必拘礼。”
刘禅已坐回主位,自己也端起一碗:“朕先敬诸位夷长,深涧关一役,巫县、秭归、夷陵三战,板楯勇士建功殊伟,朕代大汉将士吏民再敬诸位夷长及麾下板楯儿郎。”
言罢,仰头饮尽。
三人见状,再不犹豫,捧碗齐饮,烈酒入喉,鄂何忍不住咂了咂嘴,低声对龚顺道:“这酒够劲!比咱们的咂酒烈多了!”
龚顺瞪他一眼,忙向天子拱手:
“陛下言重了!能为大汉效力,是我三巴板楯儿郎的福分!陛下待我等恩重如山,我等就是豁出性命,也是该当的!”
刘禅放下酒碗,笑道:
“朕尝听闻,巫县一战后,傅讨虏将他本部所获甲兵、粮秣,尽数分予了板楯诸部?”
“是!”鄂何抢着答道,“光是铁铠就得了三百多领!皮甲大有千领有余,刀枪弩箭,更是数不过来!再加上俺们自己缴获的那些,陛下,咱三巴板楯儿郎,如今也有像样的甲兵了,此番得陛下之信前来,就是要拿命报答陛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