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抚恤,可都发放到位了?阵亡賨勇的家眷,地方官吏可曾妥善安置?”刘禅问道。
龚顺、鄂何、罗平等賨长互相看了一眼,看服饰几与汉儒无异的罗平深吸一气,朝刘禅深深一拜:“陛下垂问,臣…臣不敢隐瞒。”
刘禅眉头微蹙:“但说无妨。”
“陛下隆恩,阵亡儿郎的抚恤,朝廷确是拨下来了。”罗平恭恭敬敬朝刘禅道,“钱粮、布帛都送到了宣汉,只是……只是分发之时,出了些许岔子。”
“什么岔子?”
“宣汉长张祎,说分发抚恤的人手不足,阵亡的汉卒还没发放,我们宣汉賨人化外之民,赏赐抚恤何能排在汉家子弟之前?”
鄂何忍不住插嘴:
“我们感念陛下恩德,便也没有计较,无非是迟一阵的事,可当赏赐抚恤真发下来,他手下那些吏员竟克扣了四成不止!
“我们去理论,那张祎却说我们板楯蛮夷能得到朝廷赏赐抚恤的钱粮便该知足了,还不知感恩,再闹就以滋事造反论处!”
“竟有此事?”刘禅看向张绍。
张绍赶忙摇头,表示并没有收到这方面的奏报。
罗平继续俯着脑袋,似是跟家长告状一般,颇有些委屈道:
“陛下五月赐下的粮种、铁锄,到了县里,也有部分被张祎麾下吏员以夷汉有别为由扣下了。
“他们说汉人农器精良不能轻易给了賨人,不然就是资敌,陛下,我们算什么敌啊?”
刘禅愈发皱眉。
针对賨人的赏抚旨意是自己这天子亲自发的,竟有人敢从中作梗?这是自己过去一年对蛮夷的优抚政策遭到了本地食利豪强的抵制?
三巴賨人并非是化外之民,他们的数量大致在二三十万上下,归化的賨人大概六万左右,剩下大部分跟汉人逃户一起生活在大山夹缝里,刘禅给予优抚政策,就是想把山里的賨人跟汉人逃户引到平原上来,使他们成为大汉编户。
事实上,生活在三巴之地的賨人跟汉人世代杂居,世代通婚,说着一样的话,穿着一样的衣服,民族的界限并不清晰,他们归附在賨人首领治下便是賨人,哪天成为大汉编户,那就成了汉人。
恭顺、鄂何、罗平等賨人首领的汉化程度如今还浮于表面,可等到他们的儿孙辈,一旦从小就接受汉文化的教育,长大后很可能就会认同自己汉人的身份。
华夏对待四夷,自古以来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扶持少部分亲近华夏认同华夏衣冠礼制的夷狄,畏威怀德者则王化之,畏威而不怀德者,利用服王化之夷以夷制夷。
韩愈说,『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意思是诸侯用夷礼我就把你骨灰扬了,用华夏礼我就把你当华夏,而不是蛮夷用中国礼则中国之。
那夷狄什么时候才成为华夏?
待他们与华夏世代通婚,子孙再找不到自己上面的夷狄祖先是谁,忘记自己夷狄祖先是谁为止,他们就彻彻底底成为了华夏人。
但要给他们一个华夏之的机会。
如今这六万归化的賨人,就是刘禅招诱三巴夷人的基本盘,刘禅免除了这几万賨人过去每年都向大汉上交的賨布税,允许他们下山开荒,允许他们成为汉民。
如果说这几万賨人对大汉一点功劳都没有,那被本地的汉家豪强抵制勉强还能理解,是对自己优抚蛮夷政策的不满,可他们在东征之时为大汉立过功流过血,死伤者达到了一千五百余人,不可谓少。
竟敢克扣赏抚,这不是想逼这三巴賨人成为又一个凉州羌,再制造个百年羌乱出来吗?
刘禅沉默片刻,问:
“后来如何了?”
罗平委屈道:“那张祎…让我们不要闹事,否则便是我们賨人不知好歹,辜负陛下恩德。”
鄂何此时接了口:
“我们几个首领商议,觉得这事确实不能硬闹,不然便真辜负了陛下恩德。
“正好在半月以前,江州右都护阎将军巡视荡渠、宣汉,我们就托人给阎将军递了话。”
“哦?阎芝如何处置?”刘禅听到阎芝去了宕渠,稍稍舒展眉头,这位江州右都护的能力他信得过。
“阎将军亲自到了宣汉。”罗平眼中带了几分感激之色,“他没听张祎一面之词,私下走访了我们十几个賨寨,看了抚恤发放的账目,又查了农具粮种的去向,最后当着全县吏民的面,把张祎叫到县府官寺前。”
鄂何接话,语气痛快:
“阎将军指着张祎的鼻子骂:
“『陛下降下明诏,你竟敢阳奉阴违,欺凌边民,离间君臣…』,然后当场就摘了他的官印。
“然后还跟我们说,抚恤钱粮、农具粮种,全数清点发还,短少的由江州府库补足!”
刘禅静静听着,直到三人说完,才扭头看向张绍,问道:“可曾收到关于张祎的消息?”
张绍在旁躬身:
“回陛下,按制度,阎都护应将此案卷宗呈送至成都尚书台,宣汉长张祎如何处置,也应交付廷尉,是以臣未尝收到消息。
“按《汉科》,张祎滥用职权、克扣朝廷赏抚、离间边民,数罪并罚,当削籍流放。”
“好。”刘禅点点头,“拟诏至成都,请有司速定张祎之罪。再拟诏至江州,褒奖阎芝,办事周详,不负朕托,至于从张祎为乱之吏,命阎芝细细察之,不得姑息。
“办妥之后,奏折呈递朕处。”
“唯!”侍郎张绍、秘书郎郤正肃容应下。
龚顺三人闻言,却是跪地叩首。
“陛下明察!”
“陛下圣恩!”
刘禅站起身来,走到三人面前,亲手将他们一一扶起:
“是朕疏忽了,却没想下面的人会阳奉阴违。
“这样吧,从今往后,凡有官吏欺压賨民,无论大小,可直接上书至江州都护,若事情属实,必直达朕之御前。”
三人闻此,俱皆惊愕,片刻后鄂何信誓旦旦捶起了胸口:“有陛下这话,就是为陛下死了也值!”
刘禅示意三人重新落座,自己也坐回主位之上,神色转为肃然:“请诸位夷长至永安,便是要三巴賨勇与我大汉一起荡平贼寇。”
三人听到这里,全都挺直腰背。
“魏寇不日便将南下江陵,与孙权联手击我。
“魏寇若来,必自汉津渡沧浪水而南,走当年曹真旧路,朕需要一支兵马,北至上庸,东出临沮,在临沮与江陵间广布疑兵,震慑魏军,使其不敢轻进。”
一身儒服的罗平顿时用力拍起了胸脯,终于有了賨人样子:“汉语有云,主辱臣死!我宣汉板楯蛮敢为陛下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