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
江关码头。
『炎武』号逆着江流缓缓靠岸。
江州左都护李丰早已率白帝城一众将吏肃立岸边等候。
移防白帝、巫县半年以来,他督运粮草从无延误差池,两县防务更未敢有片刻松懈。
父亲谪归成都后,从来没有给他来过哪怕半封家书,却在今年五月后频频来书,以至四月三十余封,家书一封比一封恳切,要他兢兢业业,报效圣恩。
栈板搭稳。
赵广率龙骧郎率先下船列队。
刘禅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只以玉簪束发,踏着栈板稳步而下。
李丰赶忙率一众将吏趋前数步,躬身长揖:“臣江州左都护李丰,恭迎陛下圣驾!”
刘禅将他扶起:“国盛辛苦。”
目光在李丰脸上停留片刻,见他神色疲惫,眼有微青,便知是勤于职守所致,语气神色温和了些:
“大江粮道畅通,后路无虞,赖卿尽心。”
李丰的才能并不如何出众,但他能够以子告父,杜渐防萌,忠心毋庸置疑,勤恳更被刘禅看在眼里,挂在心中。
今大将外出,白帝、巫县两城防务一以付之,江关锁钥固若金汤,粮道之畅不输以往,而将士安辑,民心能附,托以后路,刘禅确能安枕,几百里江峡险隘事关汉家兴亡,忠勤比能力更重要。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李丰垂首相应,见天子示意,便侧身引路,“陛下请。”
刘禅颔首而前。
李丰率一众将吏跟在后面,没多久便到了登城的九十九级石阶前,直到登阶之时,李丰才第一次抬头去看那位天子的背影。
却见一身玄色常服的天子身姿比从前更加挺拔,肩背更宽厚几分,踏阶之时脚步从容而有力,自有一派马上天子的雄浑气象,直教他生出一番『我大汉天子当如是也』的感叹,待天子登至阶顶回身望江,他才终于将目光从天子身上收回。
他无日不期盼着大汉东征大胜,却又在心底默默劝勉自己千百次,万一前线出事,他李丰纵血染大江也绝不辜负天子信重之恩,他希望有机会向天子证明自己的忠贞。
刘禅盯着夔门看了片刻,李丰终于跟了上来,俯首在侧,刘禅徐徐而问:“国盛,杜老夫人及窦子安等烈属如今安顿在何处?”
李丰连忙答道:
“回陛下,按陛下先前旨意,杜老夫人等烈属,已在城内永宁坊几处清静院落安置,窦校尉之子与杜老夫人比邻而居。”
秭归克复后,天子追封为国捐躯死命的杜宇、窦大眼等将校,又将沦为官奴数载的烈属迁居永安,他来到永安以后,这几十名烈属的安抚事宜便由他负责,他每月皆往探视,一应衣食用度不敢有缺。
“带朕去看看。”
李丰一怔,旋即应诺:“唯。”
他原以为天子舟车劳顿,当先入白帝行宫歇息,问及国事,未料竟是直接去见烈士遗属,忙令亲兵在前开路,自己引着天子转向永安西北一片叫作永宁坊的里坊。
巷道渐窄,两侧多是低矮土墙,间或有几株枯瘦的槐树探出枝桠,此处里坊住户多是守城士卒家眷及城内小吏。
见得李都护率大队甲士簇拥着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将军行来,纷纷让开道路,站在一旁。
有几名挎着竹篮的浣衣妇人毫不见外地与李丰打起了招呼,显然与李丰相熟的,李丰今日却不敢与她们多作言语,这副谨慎模样,直教那几名妇人诧异起来。
行至一处青砖小院前,院内传来织机的机杼之声,李丰止步,上前轻叩门环。
“谁呀?”
老妪沙哑的声线自院内传出,有些遥远微弱,却把刘禅的记忆一下勾回到了秭归初附之时。
“老夫人,是我,李丰。”李丰声音提高,却放得极缓。
未几,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杜老夫人那张布满深壑深纹的老脸露了出来,她先看见李丰,正要行礼,目光却越过他肩头,猛地凝固在刘禅身上。
老人浑浊的眼睛睁大了些,手中门扇险些脱手,她慌忙推开门,颤巍巍便要拜倒下去:“陛…陛下…”
刘禅见此情状煞是一惊,赶忙快步上前,在她膝盖艰难跪下前将她扶了起来:“杜老夫人万不必多礼。”
李丰这时才赶忙上前,从另一侧扶起杜老夫人。
刘禅松开手,温声问候:“老夫人近来身体可好?”
杜老夫人嘴唇哆嗦着,眼眶霎时红了,却说不出话,只连连点头,她身上穿着干净的葛布衣裳,一头白发梳得整齐。
“好,好……”杜老夫人抹了抹眼角,侧身让开,“陛下快请进,外头风大……”
院落不大,夯土地面扫得干净,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禾,屋门开着,一眼便能望见堂屋正中的条案,案上供着一方乌木牌位。
走入屋内,牌位上几个刻字让刘禅神色再次一缓,『汉效节将军杜公讳宇之位』,这个牌位,是刘禅自己写自己刻的。
条案旁,一架织机静静立着,机上绷着半匹未织完的粗麻布,梭子还卡在线缕间。
刘禅越过织机,走到条案前,牌位下摆着一只粗陶豆炉,炉中积着浅浅的草木灰。
条案上有一小包干枯的艾草、柏叶,刘禅知是民间焚香之物,便抽了一小把,置于香炉内,又从李丰手中接过一枚火折将之引燃。
烟气袅袅而起。
香可通神,刘禅乃是天子之身,不能拜人,但远远站在屋外的白帝戍卒见此还是不免动容,天子九五之尊亲手焚香,杜氏足以为荣了,而果不其然,那杜老夫人且泣且拜,这次却被李丰拦住了。
一个身影从屋角慢吞吞挪了出来,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眼神涣散,嘴角挂着痴笑,刘禅看去,乃是窦大眼之子窦安。
他看见这么多人,也不害怕,只歪着头,嘴里含糊地念叨着无人能懂的词句。
杜老夫人赶忙过去拉住窦安,像哄孩子般柔声道:“安儿,陛下来看咱们了,快…快行礼。”
窦安茫然地看看她,又看看刘禅,忽而咧嘴一笑,手舞足蹈起来。
杜老夫人赶忙抬头,对着天子歉然作色:“陛下恕罪,这孩子…他一直这样。”
刘禅面色略有些沉郁,却又马上化作坚毅笃诚之色:“杜老夫人在永安且放宽心,江陵不日便将克复,荆州很快就会回到大汉之手,外敌再不能入永安半步。”
言罢,刘禅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橘子递到窦安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尝尝这个。”
这是他从江陵带回的,如今橘子是稀罕物,『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江陵千树橘……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在生产力低下的现下,果树是财富的象征,一株橘树从种下到长果须五六年,非富贵不能为,每株橘树每年能产出三四匹绢甚至更多,富者益富。
刘禅命人在江陵摘了几千斤,全部赐予了前线将士,船上还有些,晚些时候便分赐白帝将士。
杜老夫人见得橘子,赶忙颤声对天子道:“陛下…这般金贵之物,怎么能…”
“不值什么。”刘禅摇头,目光落在织机上,“夫人还在织布?”
“闲不住…”杜老夫人擦了下眼睛,有些局促,“朝廷给的抚恤足够了,老妪想着…织些布,给街坊邻居和将士们帮补些针线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总不能让杜宇在下面觉得,他家遗妇只会吃朝廷供养。”
刘禅默然,走出堂屋,环视这小院,见灶房烟囱正冒着淡淡青烟,便问:“老夫人还未用暮食?”
“正在生火…”杜老夫人忙道,“陛下若不嫌弃,就在这儿……用些粗茶淡饭?”
话刚出口她却已后悔了,天子何等身份,怎会在这种地方用饭?
不料刘禅却是点头:“好。”
李丰在一旁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敢作声。
刘禅对季八尺等龙骧郎道:
“你们在院外等候。”
又看向李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