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陇县县郊,燥风裹着细沙掠过龟裂的田垄,卷起几株枯黄的狗尾草。
日头正毒,晒得土坯墙发烫,张铁扛着一把刃口生锈的耒耜,蹲在自家塌了半角的土坞门口,望着远处官道上缓缓行来的队伍,黝黑的脸上满是警惕。
他今年二十五岁,生得膀大腰圆,左手虎口处一道深疤,那是去年抵御羌人乱兵时留下的印记。
乱世里的西凉百姓,多如他一般,悍勇是拼出来的活路,穷困是刻在骨头上的枷锁。
他爹去年死于蝗灾饥馑,娘染上了暑热病,卧病在床,家里只剩陶罐里半升掺着沙粒的粟米,撑不过两日。
他曾依附过附近沈家坞的豪强沈忠,沈忠占着李家沟大半良田,租税苛重到六成打底,而且还得看年成。
去年秋收时,因为粮产不够,他种的二十亩粟米被收走八成。
他忍无可忍跟坞里前来收粮的宗族私兵打了一架,带着娘逃到了村边的废弃土坞。
此刻官道上的队伍,旗上绣着“刘”字,士卒身着绸缎镶边的青布军褐,外罩轻便皮甲,腰束鎏金铜带,佩环首刀。
军容整肃、精神昂扬,缓缓停在了村口的老榆树下。
那老榆是村里的社树,羌汉百姓都敬之,以往兵卒也不敢在此造次。
毕竟在贫苦的西凉,对于土地的敬畏远超其他各州郡。
“乡邻们,我等是征东将军府的吏员,奉新任凉州牧皇甫将军之命,来整饬地方!”一名身着锦缎短褐、腰系铜印的小吏站在土坡上,高声喊话。
这番介绍有些不伦不类,但却把最关键的因素都说了出来。
刘璋如今为征东将军,原为征西将军的皇甫嵩自然不好与之同席而列,半自愿的自降身份为凉州牧。
治理西凉,刘璋的名号自然是要带上的,否则的话凉州百姓如何知道谁才是他们的恩主。
但是,皇甫嵩的名声也必须要用上。
毕竟刘璋的名声远比不上皇甫嵩。甚至就算部分百姓不清楚皇甫嵩,仅是皇甫这个凉州的大姓,就足以令他们产生一定信任了。
“眼下渭水支流干涸,秋播将至,官府要开渠引水,凡是肯出力修渠的,每日给三升粟米,管三顿饭,粟米粥、麦饼管饱,每三日还有一顿肉食。”
“渠成之后,优先分荒地给大家,官府给耐旱的粟种试种!”
村口的百姓渐渐围了上来,多是面黄肌瘦,身着打补丁的麻布短衣,脚上踩着麻鞋,议论声里满是疑虑。
“三升粟米?还管三顿饭?当真?”
“前番沈家的人来,说给粮让修坞堡,最后就给了半袋霉粮,连家里的存粮都没了!”
“沈坞主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带人来拆了我们的土坞?”
张铁攥紧了耒耜的木柄,木柄上的裂痕硌得手心发疼,但他却毫无察觉,眼中满是向往和纠结。
三升粟米够他和娘熬两天稠粥,还有粟米粥和麦饼吃,比挖野菜充饥强百倍。
可他怕这是官府的诱饵,他们已经上过太多的当了。
就在此时,县中的巫祝巴图走了出来。
他约莫五十岁,身着羌人麻布长袍,腰间系着兽皮腰带,头上戴着插有鹰羽的头饰,面色黝黑,眼神深邃,手中拿着一根缠着麻线的木杖。
缓缓的走到老榆树下,手持缠着麻线的木杖,高声道:“乡邻们,我今日去见过官府的大人了,也看过了他们准备的粟米和吃食。”